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7)
“前面就是南苑吧?我送你一段?”陆昭尘说。
叶清弦没有拒绝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碎石小径上,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。夜风从竹林里吹过来,带着竹叶的清香。
谁都没有说话。
可那沉默,并不让人难受。
走到南苑门口,叶清弦停下脚步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陆昭尘也停下来,看了看那间破旧的小屋,又看了看他。
“进来坐坐吧。”叶清弦往旁边让了让。
陆昭尘进了屋,四下看了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一榻一案一盏灯,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裳,案上放着那只白瓷药瓶。
他目光落在药瓶上:“药用完了?”
“还有。”叶清弦说,“每天换,已经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陆昭尘点点头,在榻边坐下来。
叶清弦也坐下,抱着那把琴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窗外竹叶沙沙地响。
叶清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身,指腹下是桐木温润的纹理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问出那句压在心底的话:“你既然是南疆人,怎么来的京城?”
陆昭尘的笑意淡了些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那只手骨节分明,虎口有厚厚的老茧——是握刀握出来的。
“逃难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八年前,南疆打仗,村子被烧了,我娘死在那场火里。我一个人往北走,走了一年,到京城的时候,差点饿死在街头。”
叶清弦的呼吸顿了顿。
八年前。
那时候他十二岁,还住在南疆城里的大宅子里,有爹有娘,有满院的梧桐树。他不知道,同一片天空下,有人在逃难,有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。
“后来呢?”他问。
陆昭尘抬起头,看向窗外:“后来被一个老侍卫捡回去,收做徒弟,学着站岗,学着拿刀,学着在这宫里活下去。”他顿了顿,“一学就是五年。”
五年过去,他从一个快饿死的少年,长成了陛下身边的一等一的侍卫。
叶清弦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琴,陷入过往的回忆。
这把琴,是母亲留给他的,从南疆到京城,两千七百里路,他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它。
“你娘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她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陆昭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,软了一些。
“我娘啊,是村里唱歌最好听的人。”他说,声音轻下来,“我家在南疆的一个小村子里,靠山,有条溪从村口流过。每年春天,山上开满杜鹃花,红彤彤的一片,夏天晚上,大家坐在打谷场上纳凉,她就给大家唱歌。这首童谣,她唱得最多,唱到最后一句,声音越来越轻,哄得村里的孩子都睡着了。”
叶清弦听着,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画面——南疆的夏天,满天的星星,打谷场上人们的笑声,母亲的声音飘在夜风里。
“后来呢?”他又问,明知道答案是什么,可还是想问。
陆昭尘的笑容收了回去,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叶清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后来打仗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更平,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鞑子冲进村子,见人就杀,见房子就烧。我娘把我藏在地窖里,自己没来得及跑。”
叶清弦的手攥紧了琴身。
他想起母亲把他推进密道的那一刻,想起她在额头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吻,想起她在密道口说的那句话——活着。
“你恨吗?”他问。
陆昭尘看着他,眼睛里有光,那光很深,很深。
“恨有什么用?”他说,“恨能让我娘活过来吗?恨能让村子回来吗?”
叶清弦没有说话。
陆昭尘往前走了一步,离他近了些:“在这宫里,过去的事,别多想。想多了,活不下去。”
他看着叶清弦,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琴:“可那些曲子,可以多想。那是我们的根。只要还会唱,家就还在。”
叶清弦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。
家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个词了。父亲死后,母亲死后,那三百零七口人死后,他就没有家了。
可这个人说,只要还会唱,家就还在。
他看着陆昭尘,看着他那张明明经历过那么多事、却还能笑出来的脸。
“我家在南疆城里。”他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我爹是节度使,外面的人都叫他叛臣,叫他罪人。”
陆昭尘没有插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“可我知道他不是。”叶清弦低下头,看着琴弦,看着那上面系着的红色流苏,“他修水利,办学堂,南疆的百姓都叫他叶青天。京城的人说,他修水利是为了囤积粮草,办学堂是为了笼络人心。然后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“然后,就没了。”
三百零七口,满门抄斩。
只剩他一个。
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,可他知道陆昭尘懂。
陆昭尘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。不是同情——同情太轻了。是另一种,像是隔着千山万水,终于看见了另一个自己。
“我逃难的时候,路过南疆城。”他说。
叶清弦抬起头。
陆昭尘继续说:“城里的百姓都在说,叶大人是个好人。他们听说叶大人被抓了,很多人哭了。”
叶清弦愣住了,他看着陆昭尘,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中的眼睛。
他想问:真的吗?他们真的记得我爹吗?他们真的哭了吗?
可他问不出口。
他只是看着陆昭尘,眼眶里的那股酸意再也忍不住,溢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