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8)
他没有出声,只是眼泪流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琴弦上,落在那些红色的流苏上。
陆昭尘没有说话,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那只手温热,带着一点粗糙的茧,拍得很轻,很稳。
叶清弦抬起头,看着他。
陆昭尘笑了笑,那笑容和殿上一样,真心的,干净的,让人心里发暖。
“别哭了。”他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叶清弦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他不知道过去了没有。他只知道,此刻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,告诉他,他爹是个好人,有人记得他。
这就够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陆昭尘忽然问。
叶清弦愣了一下。
从离开南疆那天起,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。他们只叫他“罪臣之子”,只叫他“叶绥的儿子”,只叫他“那个囚犯”。
从来没有人问:你叫什么名字?
“叶清弦。”他说,“清风的清,琴弦的弦。”
陆昭尘念了两遍:“叶清弦……清弦。”
他抬起头,月光正好落在他脸上,照亮了他眼里的笑意。
“好名字。像你的琴声一样清。”
叶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连忙移开目光,假装去看窗外的竹子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昭尘这两个字,有什么讲究?”
陆昭尘摇摇头:“没有。师父捡到我的时候,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。他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——昭是希望我活在阳光下,尘是提醒我不过是一粒尘埃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还是带着笑。
可叶清弦听了,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。
活在阳光下。不过是一粒尘埃。
这深宫里的阳光,照得进尘埃吗?
“我觉得,”他说,“这个名字很好。”
陆昭尘看他。
“昭是光明,尘是你走过的地方。”叶清弦说,“你走过的地方,都有光明。”
他说完,忽然有些后悔。
这话太奇怪了。他们才刚认识,才说过几句话,他怎么就说这种话?
可陆昭尘没有笑他。
陆昭尘看着他,眼睛里的笑意慢慢变深了。
“叶清弦,”他说,“你这人,真有意思。”
窗外起了风,竹叶沙沙地响。
陆昭尘收回手,看了看窗外。月光下,竹林静静地立着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可叶清弦注意到,他的眼神在某个方向多停了一瞬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陆昭尘回过头,笑了笑:“没事。该走了。”
叶清弦心里一紧。
他想留住他,却不知道该怎么留。
陆昭尘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叶清弦。
“以后想弹琴的时候,就弹。”他说。
叶清弦看着他挺直的背影。
“我会在外面听着。”陆昭尘顿了顿,“不只是今夜。是每一个夜。”
叶清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只说出一个字:
“好。”
陆昭尘拉开门,迈步出去,身影很快融进竹林里。
叶清弦快步走到门口,往外看。
月光下,那个玄色的身影越走越远,穿过竹林,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可叶清弦忽然发现,竹林深处,有个方向,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轻,很快,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他就是看见了。
有人在盯着这里,盯着他,也盯着陆昭尘。
他回到屋里,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。
心跳还是很快。
他想起陆昭尘临走前看竹林的那一眼,想起他顿了顿的脚步,想起他那句“该走了”。
他知道,他什么都知道。
远处,竹林深处。
陆昭尘停下脚步,回头望了一眼。
风吹过竹林,吹动他的衣袍,吹乱他的鬓发。
想起在金殿上,他看见这个跪着的囚犯。
满身狼狈,却跪得笔直。
脚腕磨得血肉模糊,却把一把破琴护得紧紧的。
他想:这人,和我一样。
和我一样,没有家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送药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哼那首童谣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“我会在外面听着”。
他只知道,当他听见那琴声从窗里传出来,听见那熟悉的调子,听见一个和他一样的人在月下弹着母亲的歌——
他的心,忽然就软了。
他又想起刚才在屋里,那个人流着泪问他“你恨吗”的样子。
而自己说“恨有什么用”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过来的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真亮。
他转身,继续往竹林深处走去,走出很远,身后那点昏黄的光还亮着。
他没有再回头。
可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念头——下次,还要来。
第5章 风波暗起
叶清弦开始习惯宫里的日子了。
每日清晨,他去承明殿弹琴。赫连朔批奏章,他就坐在角落的琴案后,指尖起落,从晨光初露弹到日头偏西。有时赫连朔听累了,挥挥手让他退下,他便抱着琴穿过御花园,回南苑那间小屋。
路上总会遇见一些人。
有低头匆匆走过的宫女,有抬着箱笼的太监,有站在廊下说话的侍卫。他们看见他,目光会在他身上多停一瞬,然后移开,压低声音继续说话。
那目光里有什么,他说不清。只是每次走过,背上就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第七日傍晚,他从御花园回来,在岔路口遇见两个洒扫的太监。
他往旁边让了让,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