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60)
陆昭尘躺在那里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乌青,眉头紧皱。左臂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,但黑色的毒线已经从肩膀爬到了脖颈。
赫连朔看着那条黑线。
它还在往上爬。
很慢,但不停。
“多久了?”他问。
太医院院使跪着爬过来,声音发颤。
“回陛下……中毒已过三日,毒入心脉,臣等……臣等无能……”
赫连朔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说结果。”
院使的额头抵在地上。
“最多……一个月。”
一个月。
赫连朔没有说话。
他转回头,继续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昏迷着,眉头皱着,嘴唇干裂。
可即使这样,他的右手还紧紧攥着胸口。
那里有什么?
赫连朔伸手,掰开他的手指。
是一封信。
已经被血浸透了,字迹模糊不清,但还能看见最后那行小字:
“我等你。”
赫连朔看着那三个字,像是被定住一般。
许久之后,他把信塞回他手里。
他的手,又重新攥紧了。
攥得死死的。
“都下去。”
太医们如蒙大赦,磕头退下。
屋里只剩下赫连朔和床上那个昏迷的人。
他久久的站立在那里。
然后像是妥协似得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陆昭尘。
以前他也看过,但那是看一个侍卫,一个奴才,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影子。
可这次不一样。
他看着他的脸。
那张脸很年轻,二十多岁,轮廓分明,常年站岗,晒得有些黑,可底子是白的,眉骨高,鼻梁挺,嘴唇薄薄的,紧抿着。
即使在昏迷中,他的眉头也是皱着的。
像在为什么事着急。
赫连朔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。
那是五年前。
他还是个半大孩子,站在侍卫选拔的队伍里,瘦得跟竹竿似的,可眼睛亮得那么纯粹,像天生不属于宫里的鸟儿,别人被考官一瞪就低头,他不,他就那么看着,直直地看着。
考官说:“这小子有胆。”
他就被选上了。
后来他跟在自己身边,一站就是五年。
五年。
赫连朔忽然发现,他其实不怎么了解这个人。
只知道他站岗的时候从不偷懒,只知道他办事稳妥从不出错,只知道他话不多,可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会弯成月牙。
还有——
他知道他心里有个人。
那个人,是酷似昭儿的琴师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赫连朔没有回头。
一个内侍跪在门口,压低声音。
“陛下,叶公子……在太医院外面跪着。”
赫连朔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跪多久了?”
“一个时辰了。”
赫连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来干什么?”
内侍的声音更低了。
“他说……想见一面。”
赫连朔看着床上那个人。
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紧皱的眉头,看着他攥着信的那只手。
他想起叶清弦跪在御书房外的样子。
想起他那张和昭儿那么像的脸。
想起他说的那句话。
“臣这条命,是他换的,他死了,臣也活不了。”
他开口。
“让他回去,告诉他,人还活着,等能见了,自会让他见。”
内侍应了一声,退下了。
赫连朔继续坐在床边。
他继续看着陆昭尘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然后他开口,嗓音低沉。
“你知道吗?”他说,“朕很羡慕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有一个人,愿意为你跪一夜,愿意为你求一个不可能的人,愿意陪你去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朕没有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握过刀,握过笔,握过无数人的生死。
可从来没有真正地握过一个人的手。
从来没有一个人,愿意为他去死。
从来没有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,夕阳正落下去,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。
他想起昭儿死的那天,也是这样的血色。
他跪在父皇的寝宫外,跪了一夜,求父皇救救弟弟。
父皇没有见他。
昭儿死了。
死的时候,眼睛还睁着,看着他。
好像在问:哥,你为什么救不了我?
他把昭儿埋了。
从那以后,他就不再相信任何人了。
他以为只要不相信,就不会再疼。
可他错了。
不疼的人,也不会再爱。
不会有人愿意为他跪一夜。
不会有人愿意陪他去死。
他什么都没有。
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。
赫连朔转过身。
陆昭尘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
他看见了床边的人。
他愣住了。
“陛……下……”
他想挣扎着坐起来,可一动,浑身都疼。
赫连朔按住他。
“别动。”
陆昭尘看着他,眼神渐渐清明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陛下……他……他知道吗?”
赫连朔看着他。
“你说那个在冷宫的琴师?”
陆昭尘点头。
赫连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跪在太医院外面,要见你。”
陆昭尘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可那光亮,只闪了一瞬,就暗下去了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看着那条已经爬到脖颈的黑线。
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。
“别让他进来。”他声音极度沙哑地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