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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80)

作者:沈廖 阅读记录

脑海中想起叶清弦说的话。

“您是个好人。”

那是第一次。

这是第二次。

“您多保重。”

他嗤笑一声,

“保重。”他轻轻说,“朕保重什么?”

无人回应,只余炭火劈啪作响。

出宫的路,比叶清弦想象的要短。

他抱着那个木盒,一步一步走过那些他从未走过的宫门,阿福跟在他身后,提着包袱,走得很小心。

走到第三道门的时候,叶清弦停下了脚步。

他转过身,看着阿福。

阿福愣了一下:“叶公子?”

叶清弦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,塞进阿福手里。

阿福低头看,是银子,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。

他的手猛地一抖:“叶公子,您这是——”

“拿着。”叶清弦说。

阿福急了:“奴才不要!奴才跟着您,是要伺候您的——”

叶清弦看着这张依旧青涩稚嫩的脸,想起他明明无数次害怕的发颤却依旧站在他这边,他自觉,亏欠阿福的实在是太多了。

可阿福却在一旁急红了眼圈。

叶清弦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福的肩。

“你还小。”他说,“不能跟着我一辈子,拿着这些钱,去做你想做的事,回老家,买几亩地,娶个媳妇,过你自己的日子。”

“叶公子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奴才……奴才没有家了……奴才从小就进宫,早就没有家了……”

叶清弦的手顿住了。

阿福那双红红的眼睛何尝不是写满了迷茫,他也想起了自己,自己不也是没有家的人?

进宫之前,没有家。

如今出宫之后,还是没有家。

他把阿福拉进怀里,轻轻抱了一下。

“那就跟我走。”他说,“跟我回南疆。”

阿福拼命点头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点点沾湿叶清弦的衣襟。

最后一道门。

朱红色的大门,在冬至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门开着,门外是一条宽阔的街道,街道上有人在走,有车在过,有孩子在跑,一片祥和。

叶清弦站在门口看着门外那片天,天是灰白的,和宫里的一样,他说不清宫外到底哪里更好,但宫外的鸟鸣似乎更清亮。

他每往外走一步,都要摸一下背上的琴,都要回头看一下来时的路,此时的他犹如一尾游鱼,被重新放回池中。

那座宫墙不管多少年还是那个样子,红墙黄瓦,一层一层叠着,像一只巨大的、沉默的野兽。

那条长长的夹道尽头,那片光秃秃的竹林一直矗立着,他看着那些他永远再看不见的东西。

可他移不开眼。

他用力地看着,像要把这些东西都刻进眼睛里,刻进骨头里,刻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记忆里。

这只野兽在他的注视下缓缓闭上了嘴,同时,一抹红悄悄爬上他的眼眶。

记得第一天,他还是个囚犯,浑身是伤,被押送到这里,他抬头看着宫墙,那时候他想:这是他要进去的地方,这是他这辈子可能再也出不来的地方。

现在他走出来了,可他的心好像永远都留在里面了。

阿福在旁边小声问道:“叶公子,咱们走吧。”

叶清弦站在风中,也没点头,也没摇头。

只见他把木盒放在身边,衣袍一撩,笔直的跪在地上,膝盖触地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。

风扬起他脚边的尘土,同时扬起他额边的碎发。

他对着已经关闭的宫门,郑重的磕了三个头。

阿福在旁边捂着嘴,不让自己的哭声溢出来。

叶清弦只是拿起木盒,站起身,掸了掸身上的尘土,又变成了那个清冷如月的琴师。

叶清弦并没有立刻离开,他走到了城外的乱葬岗,那里还是老样子,一样的荒芜,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,像一片片腐烂的蘑菇,在冬日的暖阳下静静地铺展在地上。

有些坟被野狗刨开了,露出里面破烂的棺材板和枯骨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,混杂着泥土的气息。

即便坟包众多,叶清弦也能第一眼找到陆昭尘,就像是来过千次万次一般。

叶清弦再次跪在地上,他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,如今也不过是一杯黄土。

他坟头的土都已经干了,和旁边的土混在一起,让人分不清坟的界限了。

可他知道,他就在这里。

叶清弦把琴放在脚边,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抚摸那堆黄土,像是在抚摸久别重逢的恋人。

他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,直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。

然后,他停下了,他就跪在那里,看着坟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
阿福在远处看着,心里像有人揪着,一下一下的疼。

一阵风吹过来,带着呜呜响的声音,不知是风声,还是有人在哭泣。

叶清弦的肩膀刚开始只是轻轻地抖,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,整个人都在抖。

他的脸深深埋在手掌中,那阵颤抖和低声的哽咽久久不能平息。

他试着找回自己的声音,轻轻地唤了句:“陆昭尘。”

没人回答他,没人说:“我就知道你还没睡。”

没人说:“这碗粥,我还欠你四十年。”

没人说:“我爱你。”

没人说:“遇见你,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。”

没有,什么都没有。

他像是不死心,又喊了一遍:“陆昭尘!”

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
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,那呜咽很短,很快的被他压下去,可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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