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79)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老吴没有说话。
叶清弦迈步出去。
身后,那扇门轻轻关上。
阿福已经在冷宫外等了很久。
他穿着一身新衣裳,浆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,看见叶清弦出来,他连忙迎上去,眼眶红红的,却努力地笑着。
“叶公子!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奴才……奴才跟您走。”
叶清弦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十五岁的脸,看着他那双红红的眼睛,看着他拼命忍着的样子。
他忽然想起,第一次见阿福的时候,那时候他刚入宫,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走着,阿福跑过来,低着头,递给他一个手炉,他说:“叶公子,天冷,您拿着。”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个手炉是阿福自己的。
他把手炉给了他,自己冻了一夜。
叶清弦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阿福的肩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阿福用力点头,提起脚边的包袱,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人穿过那条长长的夹道,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,墙上爬满了枯藤,风从夹道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哭泣。
叶清弦走得很慢。
御书房里,炭火烧得很旺。
暖意融融的,和外头的冷像是两个世界,可叶清弦走进去的时候,还是觉得冷,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心里往外渗的。
赫连朔坐在案后,面前摊着一堆奏章,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,看着叶清弦走进来,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。
“草民叶清弦,叩见陛下。”
赫连朔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这个人跪的还是那样笔直,就像第一次在这里见到时那样,可终究有什么东西,变得不一样了。
“起来。”赫连朔说。
叶清弦没有动。
赫连朔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站起来,走下御座,一步一步走到叶清弦面前。
他蹲下来和叶清弦平视。
“你知道那把琴是怎么修的吗?”他问。
叶清弦的手微微颤了一下。
赫连朔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道:“他跪在我面前,浑身是血,毒已经入了骨头,他说,他本来想把最靠近心口的那块骨头挖出来,给你修琴,可毒入了骨头,骨头是黑的,他怕修进去琴就不美了。”
叶清弦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赫连朔继续说:“他留下那块玉佩,说是干净的,贴身佩戴了二十多年,染的都是他的温度,他说,求朕替他,把那三十七片碎片修好,用那块玉佩补进去,就当他还在你身边。”
赫连朔摸出一张字条,发黄的,叠得整整齐齐的,那是陈师傅修琴时,从碎片里发现的一行小字,被他拓了下来。
他把字条递到叶清弦面前。
叶清弦低头看。
那行字很小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指甲刻的。
“清弦,我等你。”
叶清弦的手猛地攥紧了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很久,赫连朔的手都举酸了,殿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,拉回了离人的思绪。
然后,叶清弦的眼泪像蜿蜒的河流,静静地淌下来了。
一滴,一滴,落在字条上,落在那五个字上。
等到大殿上抽噎声结束,赫连朔的声音才再次响起:““琴修好了。”
他指了一下那个木盒:“在木盒里,你走的时候带上。”
叶清弦跪在那里,浑身都在抖。
他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赫连朔站起来,走回案后。
“赏赐朕让人准备好了。”他说,“够你活几辈子,阿福朕赐给你了,让他跟着你,也好有个照应,路上朕安排了人护送,一直送到南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叶家的案子已经翻了,你不再是罪臣之子,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去,过你的日子。”
叶清弦跪在那里,听着这些话。
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可那些话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飘到他耳朵里,却落不进心里。
他得到了清白。
得到了自由。
得到了财富。
得到了那把用他心上人的玉佩补好的琴。
可他还是觉得空。
空得像那片光秃秃的竹林,空得像那口枯井,空得像那个人再也睁不开的眼睛,空的可怕,空的让人觉得心慌。
他磕下头去。
额头抵在地上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闷闷的响声,在御书房里回荡。
磕完了,他抬起头,看着赫连朔。
“陛下。”他说。
赫连朔坐在上首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叶清弦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。
“草民祝陛下,”他说,“在宫里,能得偿所愿。”
赫连朔还想说些什么,可叶清弦已经站了起来。
叶清弦走到案前,从赫连朔手里接过那个木盒,檀木的,雕着简单的云纹,封条上写着一行字。
“他让朕给你的。”
他把木盒紧紧地抱在怀中,似是在贪恋那个人的温度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陛下。”他说。
叶清弦的声音在大殿回响。
“您多保重。”
说完,他推开门,背影决绝的离开。
剩赫连朔一人孤身坐在御书房里。
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久久不能回神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刚才递出了那个木盒。
那双手,刚才递出了那张字条。
那双手,曾经什么都没留住,现在,好像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