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78)
可这些数字,现在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,跪在他面前,哭着求他救另一个人。
变成了那些碎木片上的血。
变成了那封“我等你”的信。
变成了那块被碾碎的玉佩。
七天后,琴修好了。
陈师傅把它捧到御书房,放在赫连朔面前。
赫连朔低头看着那把琴。
琴身古朴,桐木的纹理清晰可见,琴轸上系着红色的流苏——那是新做的,红得像血。琴身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琴头蜿蜒而下,斜斜划过整个琴身。
裂纹里,隐隐有玉的光泽。
他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道裂纹。
玉是凉的,滑的,像一个人的体温终于散尽。
他忽然想起陆昭尘说的另一句话。
“臣……谢陛下……为叶家翻案……还他清白……”
他把手收回来。
“拿个木盒来。”
内侍捧来一个木盒,檀木的,雕着简单的云纹。赫连朔亲手把琴放进去,盖上盖子,贴上一张封条。
他拿起笔,在封条上写了一行字。
只有六个字。
“他让朕给你的。”
他把笔放下,看着那个木盒,看了很久。
窗外,雪终于落下来了。
一片,一片,无声地落着。落在琉璃瓦上,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落在那些朱红的廊柱上,落在御书房外的石狮子身上。雪落在木盒上,落在封条上,落在那六个字上,很快就把它们覆盖了。
赫连朔看着窗外洁白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拥抱大地,像是恋人相拥,他嘴里却轻轻说道:“朕这辈子,留不住任何人。”
冷宫的雪,也是那样洋洋洒洒的落下来,一片,一片,像撕碎的遗书,像再也拼不起来的往事。
他想起和陆昭尘相处的点点滴滴,想起在窗框上飞起的蝴蝶。
他把手举起来,对着窗外的雪光,试着弯了弯手指。
弯不成。
怎么也弯不成那个形状。
他试了一次,两次,三次。
最后一次,手指终于弯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他对着空气轻轻地说:“我也会了,你看见了吗?”
窗外的风雪呼啸,似乎在告诉他问题的答案。
老吴和他说了琴的事情,可他觉得也许那些碎片并没有那么重要了。
远处,不知什么地方,传来隐约的钟声。
一下,一下,沉闷而遥远。
他听着那钟声,想起:在这深宫里,每个人都像一片雪。从天上落下来的时候,身不由己;落在地上之后,是融化还是堆积,也由不得自己。
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落下来的那一程,拼命记住自己曾经的样子。
那三十七片碎木头,就是三十七道再也拼不起来的痕迹,那是木头的命,同样也是自己的命。
看着窗外飞雪,叶清弦对着雪说了一句:“我记住了。”
雪,越下越大。
一片一片,覆盖了整座皇城,覆盖了那个小土坡,覆盖了那把刚修好的琴,覆盖了这世间所有的身不由己。
卷末
我们都是人生的囚徒,生长在无处不在的深宫中,往往你越想要什么,就越得不到什么。
陆昭尘把命还给了这座城,把心留在了那把琴里。琴能补,心不能。
叶清弦把泪咽回了肚子里,把等刻进了骨头里。人能等,命不能。
赫连朔把弟弟埋在了记忆里,把孤独种进了皇位里。他拥有天下,却从未拥有过一个人。
刘瑾跪了一夜,换了四十年的命。最后才发现,那四十年,也不过是一场空。
淑妃等了十年,等来的只是一句“棋子”。她用那只金蝴蝶刺进心口,终于不用再等了。
人活一生,皆是悲哀。
第38章 冬至放归
卷首题记:“他吹笛给我听的时候,我以为他在说平安,后来才知道,他在说再见。”
冬至那日,无雪。
天是那种寡淡的灰白,像一张用旧了的宣纸,薄薄地铺在头顶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却没有温度——只是亮着,冷冷地亮着,像死者合不上的眼。
叶清弦站在冷宫的庭院中,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空,抬手抚上心口,只觉那里空落落的。
那片竹林还是那几竿竹子,光秃秃的,在风里瑟瑟地抖着,竹叶此时已经落尽了,只剩下枝丫,一根一根戳向那片灰白的天。
他驻足看了很久,他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看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老吴走到他身边,站定,顺着他的视线看着那片光秃秃的竹林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,冷飕飕的,灌进领口,灌进袖子里。
过了很久,老吴才缓缓开口说话。
“喝点水吧。”他把手里的碗递过来,“一会儿要走了,路上冷。”
叶清弦接过碗,低头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有一股铁锈味,和他在冷宫喝的第一口水一模一样,他想起那天夜里,自己趴在地上,背上血肉模糊,老吴端着碗蹲在他面前,说“喝吧”。
他把碗还回去。
“老吴。”他说。
老吴看着他。
叶清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那些话在喉咙里堵着,怎么也说不出来,他只能看着老吴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脸,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老吴慈祥的笑了,满脸的褶子堆在了一起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别回头。”
叶清弦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往门口走。
走了几步,他倏地停下来,再次开口:“老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