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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77)

作者:沈廖 阅读记录

回到冷宫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老吴把他从狗洞里塞进去,自己绕到正门,假装刚起来。叶清弦一个人趴在冷宫的草席上,抱着那个木盒,一动不动。

他烧了三天。

高烧,说胡话,浑身抽搐。老吴守着他,阿福偷偷送药,老吴一碗一碗地灌。三天后,烧退了。他睁开眼,看着黑漆漆的屋顶,问的第一句话是:

“几更了?”

老吴看着他,叹了口气:“你管它几更?活着就行。”

叶清弦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

窗外,天又阴了。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,像要下雪。

御书房里,烛火彻夜未熄。

赫连朔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两样东西。

一样是一封信,发黄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那是今早内侍从冷宫搜出来的——准确地说,是“找”出来的。叶清弦烧得人事不省的那几天,老吴央求阿福去南苑取些换洗衣裳,阿福在枕下发现了这封信。他不敢留,连夜交给了老吴。老吴看着那信,沉默了许久,最后叹了口气,托人送到了御前。

信很短。只有几行字。

“清弦吾儿:为父此生无愧天地,唯愧对你和你娘。害我者,非外敌,乃内鬼。宫中有人与南疆叛军勾结,为父发现了他们的密信,便被灭口。若你活着,记住:不要报仇,活着就好。替我们看着这天下,总有一天,会清明的。”

赫连朔看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
他认得这个字迹。叶绥的字。那个被他下旨处斩的“叛臣”。

他的手慢慢攥紧了信纸,指节发白。

另一样东西,是一个木盒。

木盒里装着三十七片碎木,是陆昭尘拼了命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,是叶清弦拼了命护住的。这些碎木原本在冷宫的草席下,压在叶清弦身下,他昏迷的时候,老吴悄悄收了起来。

是他让冷宫的老吴送来的,他答应过陆昭尘帮他修琴。

老吴附了一张纸条,字迹歪歪扭扭的:“陛下,给叶公子留个念想吧,老奴用这条老命求您了。”

赫连朔看着那张纸条,没有动。

他打开木盒。

里面是那些碎木片。有的沾着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褐色。有的上面有细细的裂纹,被什么东西填平过——那是叶清弦用玉佩磨成粉,亲手填上的。

他拿起一片,对着烛光看。

木片上,隐约能看见一个“陆”字。

那是陆昭尘刻的?还是叶清弦刻的?他不知道。

他只知道,这些碎木片,每一片上都沾着血。陆昭尘的血。叶清弦的血。

他把木盒盖上。

旁边还放着一块木头。

老桐木,从南疆带来的,一直揣在陆昭尘怀里。那是护卫们在破庙里发现的,和那封“我等你”的信放在一起。信被血浸透了,字迹模糊,可那三个字,还看得清。

“我等你。”

赫连朔把那块桐木拿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。

木纹细密,颜色温润,带着淡淡的香气。这是从南疆运来的,是那个人贴身带了很久的。

他忽然想起陆昭尘临死前说的话。

“臣本来想……把臣最靠近心口的那块骨头……挖出来……给他修琴……可毒已经……入了骨头……骨头是黑的……修进去……就不好看了……”

他哀婉地叹了一口气,说道:

“来人。”

一个内侍走进来。

“召陈师傅入宫。”

陈师傅是京城最有名的修琴的师傅,七十多岁了,但精神矍铄。

他被连夜召进宫,跪在御书房里,不敢动,也不敢问。

赫连朔把那堆碎木片、那块老桐木、还有那封发黄的信,一并推到他面前。

“这琴,能修吗?”

陈师傅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堆碎片,又看了一眼那块桐木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

“回陛下,能修。只是……”

“只是什么?”

陈师傅斟酌着词句:“只是修出来的,不是原来那把琴了。这些碎片,只能嵌进去,当个念想。真正能用的,是这块新木头。”

赫连朔没有说话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。

一块玉佩。

玉质温润,雕着简单的云纹,边角被磨得光滑——那是戴了很多年的痕迹。这是陆昭尘临死前交给他的,说是从小贴身带的,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。

“把这个碾成粉,填进那道裂纹里。”

陈师傅愣住了。

他看着那块玉佩,看着那温润的光泽,看着那光滑的边角。这是上好的羊脂玉,戴了几十年,染透了人的体温。这样的玉,不该被碾碎。碾碎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
可他没有说。

他只是在心里叹了口气。这深宫里,碎掉的东西太多了。琴会碎,人会碎,玉也会碎。有什么是不能碎的呢?

“是。”他低下头。

陈师傅捧着那堆碎木片,捧着那块老桐木,捧着那块玉佩,退了下去。

赫连朔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。

他看着那封发黄的信,看着那行“害我者,非外敌,乃内鬼”。

他想:叶绥说的没错。内鬼是刘瑾,是淑妃,是那些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人。可他自己呢?他下旨抄斩叶家满门的时候,有没有问过一句“是不是冤枉”?有没有给过那些人一个辩白的机会?

他没有。

他只需要一个“叛臣”的罪名,来震慑南疆,来巩固自己的皇位。

那些人的命,在他眼里,只是一串数字。三百零七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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