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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76)

作者:沈廖 阅读记录

叶清弦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
“今早抬出去的。城外,乱葬岗边上,有个小土坡。挖了个坑,卷了张席子,就……”老吴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只剩下叹息。

“好歹最后还立了个碑。”

叶清弦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。天上有几只乌鸦飞过,叫了两声,往南边去了。

“能带我去吗?”他的声音像一片云彩落地。

老吴看着他,看着他苍白的侧脸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,看着他眼底那片死寂。

“你疯了?”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是城外!你一个冷宫的人,怎么出去?”

叶清弦没有说话。他只是慢慢转过头,看着老吴。

那双眼睛里,没有泪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老吴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像是枯井里最后一汪水,马上就要干了。

老吴不忍的别过脸去。

“……等我安排。”

子时,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半张脸,惨白得像一张死人的面孔。

老吴带着叶清弦,从冷宫后墙的一个狗洞里钻了出去。那洞是老吴这些年偷偷挖的,用一块石头堵着,平时谁也看不出来。今夜,他把石头挪开,让叶清弦爬出去。

外面是一条荒废的夹道,两边长满了枯草。草叶上结着霜,踩上去沙沙响,像什么东西在脚下碎掉。

叶清弦穿着一身老吴给的旧衣裳,灰扑扑的,混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他把那个木盒抱在怀里——木盒里装着那三十七片碎木,是他娘留给他的琴,也是陆昭尘拼过命捡回来的。

夹道尽头是一扇角门,锈迹斑斑,很久没人开过。老吴掏出钥匙,捅了半天才打开。门轴发出刺耳的尖叫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。

两人闪身出去,外面是一条小巷,再往外,就是京城的大街。

街上空无一人。沿街的店铺都关了门,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,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一慢两快,三更天了。

叶清弦跟在老吴身后,快步走着。他的腿还在发软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可他不敢停。他知道,天亮之前,他必须回去。

出了城门,眼前是一片荒凉的郊野。官道两旁是光秃秃的田地,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,枝丫像鬼手一样伸向天空。月光惨淡,照在积雪上,反射出幽幽的白光,像是整个大地都蒙上了一层尸布。

老吴带着他拐上一条小路,往乱葬岗的方向走。

越走越偏,越走越荒。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坟包,有的立着木牌,有的什么都没有。再往里,坟包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像一片腐烂的蘑菇。有些坟被野狗刨开了,露出里面破烂的棺材板和枯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,混着雪的清冷,说不出的诡异。

叶清弦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老吴回头看他:“怕?”

叶清弦摇头。

他怎么会怕?那个人就躺在这里。这里比宫里干净。

老吴没再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最后,他在一个小土坡前停下。

“就是这儿了。”

叶清弦走过去。

那是一个新挖的坑,土还是湿的,混着没化完的雪,堆成一个矮矮的坟包。只有一块潦草的墓碑,没有记号,什么也没有。

他就躺在里面。

叶清弦跪下来。

膝盖砸在雪地里,闷闷的一声响。冷意从膝盖往上钻,钻到骨头里,钻到心里。可他感觉不到。

他把那个木盒放在旁边,伸出手,去摸那堆土。

土是湿的,冰凉的,黏在手指上,像什么化不开的东西。他用手挖,挖了一点,又挖一点。指甲折断了,渗出血来,可他不停。

老吴站在旁边,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一下一下地挖。

挖到手指血肉模糊,挖到那堆土凹下去一个坑。

可他什么都挖不到。

他只是在挖那堆土。在挖那个永远也不会再睁开眼睛的人。

忽然,他停住了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。

一块玉佩。

那是他从小戴到大的,是他娘留给他的。玉质温润,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,边角被磨得光滑。他从南疆一路带到京城,从囚车带到金殿,从南苑带到冷宫。他一直贴身藏着,谁也没给过。

他把玉佩攥在手里,攥了很久。然后,他把它埋进那堆土里。

“你等我。”他说。
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地上。

“等我办完该办的事,等我把那把琴修好,等我把那些碎木头拼起来……我就来陪你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你要等我。”

没有人回答。

只有风,呜呜地吹过乱葬岗,吹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坟包,吹过那些腐烂的枯骨,吹过这个刚堆起来的小土坡。

叶清弦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
月亮在他身后慢慢移动,从头顶移到天边。老吴几次想拉他起来,都被他推开。

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老吴终于忍不住了。

“该走了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再不走,天亮了就回不去了。”

叶清弦看着他。

那张苍白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只有眼睛,那双眼睛,红得吓人,却一滴泪都没有。

他点了点头。

站起来。

腿已经麻了,站不稳。老吴扶住他,两个人往回走。

走了一会儿,叶清弦忽然回头。

那个小土坡已经看不清了,隐没在晨雾里,隐没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坟包中间。

他想:他会冷吗?会孤单吗?会有野狗来刨他的坟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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