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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75)

作者:沈廖 阅读记录

陆昭尘看着他。

眼睛已经开始涣散。

可他还是看着。拼命地看着。

叶清弦轻轻哼起来。

是那首童谣。

南疆的童谣。

娘教他的那首。

“采薇采薇,薇亦作止。曰归曰归,岁亦莫止……”

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一句一句,慢慢地哼着。他哼得很慢,慢到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,像是要把这些声音永远留在这个夜里。

陆昭尘听着那歌声,眼睛慢慢闭上。

他看见了。

看见南疆的山,南疆的水,南疆的竹林。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满碎金。风吹过竹林,竹叶沙沙地响,和着那首童谣。

看见娘坐在院子里,一边纳鞋底一边哼着这首曲子。她的声音很好听,像山间的溪水。她的手指很巧,能把最粗的麻线纳出最细密的针脚。

看见那个七八岁的自己,趴在娘膝上,听她唱。那时候天很蓝,风很暖,日子很长。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。

“采薇采薇,薇亦柔止。曰归曰归,心亦忧止……”

歌声断断续续,像风吹过的竹叶。

陆昭尘的嘴角弯了弯。

他的眼睛,永远地闭上了。

叶清弦的歌声停了。

他看着他。

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。

看着他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。

他伸出手,碰了碰他的脸。

那脸冰凉。

他低下头,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。

眼泪滴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
“陆昭尘……”

他喊他的名字。

他没有回答。

他永远不会回答了。

叶清弦俯下身。

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吻。

很轻。

很轻。

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

落在那个永远闭着眼睛的人身上。

落在那个抱着他、浑身发抖的人身上。

落在那个再也唱不出的童谣里。

外面起风了。

竹林沙沙地响。

有一只蝴蝶从外面飞进来,落在了叶清弦的眉宇上。那是一只白色的蝴蝶,翅膀上带着淡淡的金粉,在月光下闪着微光。它的翅膀轻轻扇动着,那金粉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,落在叶清弦的眉间。

那只蝴蝶停在他的眉心,翅膀轻轻扇动,像是想替他擦去眼泪。叶清弦看着那只蝴蝶,看着它笨拙地飞起,又落下,落在陆昭尘的唇边,落在那些已经干涸的血痂上。

他的喉咙里忽然挤出一声呜咽。

“你骗我……”

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撕裂的布帛,可这一次,是他在说。

“你骗我……”他又说了一遍,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“你说你会回来的……你说你要给我熬四十年的粥……你说我们一起修琴……你还没教我那首采薇调……我弹错的地方你还没告诉我……”

他把陆昭尘抱得更紧,紧到自己的骨头都在响。

“你这个骗子……”他的声音撕扯着,像是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挖出来,“你答应我的……你什么都答应我了……可你一件都没做到……”

眼泪落在陆昭尘的脸上,混进那些早已干涸的血痕里。

“粥呢?你熬的粥呢?”他嘶吼着,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,“琴呢?你还没帮我修……你还没听我弹那首对的采薇调……你说过要教我的……你说过的……”

他把脸埋进陆昭尘的颈窝,整个人蜷成一团,哭得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。

“你说过每年冬至都给我熬粥的……今年冬至……明年冬至……后年冬至……四十年……你欠我四十年……”
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。

“你让我等你……我等着……可你……可你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那只蝴蝶又飞起来,落在他的发顶,轻轻地扇动着翅膀。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明忽暗。那影子一会儿大,一会儿小,像在跳着一支无声的舞,又像一场无声的告别。

“骗子……”他最后说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,“你这个骗子……”

然后,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可我不怪你……”他说,把脸埋进他的颈窝,“我不怪你……你回来好不好……你回来……”

只是抱着他。

抱着那个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的人。

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去,从他们身上移开,落在墙上,落在地上,落在那些寂静的角落里。那盏灯终于燃尽了,啪的一声,最后一点火光熄灭,屋里只剩下月光。

那只蝴蝶从窗口飞了出去,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,远处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,声音远远地传来,模糊得像梦里的回音。

第37章 雪落无声

陆昭尘下葬那日,无雪,无风,无月。

天是铅灰色的,压得极低,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闷死在一口巨大的棺材里。远处的宫殿轮廓模糊,飞檐上的琉璃瓦失了光泽,变成一片片暗沉的鳞甲。宫墙根下的积雪已经脏了,混着泥土和枯叶,像一道道洗不净的污痕。

叶清弦跪在冷宫的窗前,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。他已经这样跪了很久,久到腿没了知觉,久到窗纸上那一小块光从灰白变成昏黄,又变成死寂的黑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老吴。

门开了,一股寒气涌进来。老吴端着碗,走到他身边,蹲下。

“喝点水。”

叶清弦没有动。

老吴叹了口气,把碗放在地上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埋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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