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82)
那些调子在他心里转,可一到指尖,就散了,好似握不住的沙,又像那天晚上从窗框上飞起来的蝶,飞到一半就散了。
一股无力感涌上他的心头。
阿福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热水,轻声说:“叶公子,喝点水吧。”
叶清弦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水是热的,从喉咙暖到胃里。
阿福看着叶清弦膝上的琴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叶公子,您这是要弹琴吗?”
自从出宫后,叶清弦就没怎么说过话,一路上只是呆呆地看向窗外,手指偶尔落在琴弦上。
“弹不出来。”他说。
阿福点了点头,把碗收走,轻轻地带上了门。
叶清弦望着在月光下看着空气里飞舞的尘埃,心下一动,便抱着琴匆匆地走出去。
他刚才听到外面有潺潺的水声,往外走,村子外面果然有一片湖,湖边还有人家在对岸浆洗衣服。
湖不大,但是很安静,月光把万千感情,洒满了湖面,碎成千万片银鳞,随着微波轻轻晃动,湖边几棵光秃秃的老杨树,垂下光秃秃的纸条,在水面上,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叶清弦不禁感叹,这个季节,这片湖水竟然还未结冰,好像是在特意的等待他的到来。
叶清弦缓步走到湖边,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他把琴横在膝上,又抬起头,望着头顶的月亮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而后又缓缓地吐出。
他终于将手指落在琴弦上,轻轻拨弄,发出“铮——”的一声。
琴声响起的瞬间,整个湖面似乎都平静了,世界仿佛都安静了,空气间霎时间只剩下月光流动的声音,空气中的尘埃在为他伴舞。
那调子缓缓的,柔柔的,但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。
不是那首童谣,不是任何他弹过的曲子,是他自己谱的曲子,是他一路走来,在心里一遍一遍哼着的曲子,这是他为陆昭尘写的曲子。
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,都弹进去了。
把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,都弹进去了。
把那些想念,那些疼,那些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,都弹进去了。
琴声在夜色里流淌,化成一条看不见的河,流过湖面,流过柳树,流进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里。
东边那户人家,窗户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,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,轻轻地摇着,她听见那琴声的喜,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幸福地笑了。
西边那户人家,窗户里坐着一位老人,他的面前摆着一壶酒,一碟花生米,在月下独酌,可他一口也没动,他听着那琴声中的悲,听着听着,眼眶就红了。
他想起了他的儿子。
儿子三年前去京城赶考,再也没有回来,后来有人捎信回来,说死在了路上,怎么死的,没人知道,埋在哪儿,也没人知道。
老人端起酒杯,颤巍巍地举起来,对着那琴声的方向,敬了一杯。
“儿啊,”他轻轻说,“爹想你了。”
北边那户人家,窗户里传来年轻男女的笑声,那是一对新婚的小夫妻,正在灯下说着悄悄话,他们听见那琴声,都不说话了,就那么静静地听着,觉得这首曲子悲喜交加,听着让人感觉空落落的。
听着听着,那新媳妇忽然捂住脸,哭了。
新郎慌了:“怎么了?好好的,怎么哭了?”
新媳妇摇摇头,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是想起了自己的娘。
娘在很远的山里,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。
可她没有说出口,她把头靠在丈夫肩上,听那琴声轻轻诉说。
南边那户人家,窗户里黑着灯,没有人,只有冷风过境,卷起一地的枯败。
那是一户空了三年的人家。
人都死光了。
只剩下那间屋子,人去楼空,它静静地伫立在那,等着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。
琴声还在响。
一声,又一声,时而欢欣雀跃,时而怅然若失,百姓们听到琴声有的展开笑颜,有的痛哭流涕。
叶清弦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,只知道手指酸了,额上隐隐出现汗珠,他把那些悲欢都谱进了这支曲子里,那些身不由己随着琴声消逝,也许也跟着一起消逝了。
把悲欢谱作曲为你弹起,才感伤何为身不由己。
他似乎心有所感,抬头一望。
月光里,一只白色的蝴蝶正朝他飞来。
那蝴蝶飞得不快,却坚定的向他飞来,翅膀上带着淡淡的金粉,在月光下闪着微光,它飞过湖面,飞过柳树,飞到他面前。
然后,它落下了。
落在琴身上。
落在那道裂纹上。
叶清弦的手指停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那只蝴蝶它轻轻扇动着翅膀,金粉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,落在琴上那道裂纹上,落在那玉的光泽里。
他的眼眶又酸了,弹琴的时候没哭,可此刻情绪又涌上心头,那些离愁别绪根本就没有消失。
他想起了陆昭尘为他变蝴蝶的那个夜晚,那个人靠在床头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乌青,可他还是抬起手,用手指在月光里变出一只蝴蝶,歪歪扭扭的,不成形,可那就是一只蝴蝶。
叶清弦和那只蝴蝶两相对望,一人一蝶,就这么对视着。
叶清弦轻轻他伸出手,慢慢地,慢慢地,伸向那只蝴蝶。
蝴蝶没有飞走,它看着叶清弦伸出的手,翅膀轻轻扇动着。
他的指尖触到蝴蝶的翅膀,蝴蝶抖了一下并没有走开,它缓缓飞起来,停靠在叶清弦的食指第二根指节上。
叶清弦低下头,注视着那只蝴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