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链松开那天,他哭着喊我名字(94)
光里,有一个人走出来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,披着满身的光,他的脸很年轻,剑眉星目,嘴角天生微微上扬,仿佛随时都在笑。他一步一步走过来,每一步都踩在光里,每一步都让那光更亮一分。
叶清弦看着他。
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苍老的、布满皱纹的手,正在一点点变化。皱纹褪去,皮肤变得光滑,骨节分明,指尖修长——那是四十多年前的样子,是他第一次在金殿上弹琴时的样子。
他站起来。
背也不驼了,腿也不抖了。
他站在那里,站得笔直,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青竹。
他看着他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月光和光融在一起,把整个世界都染成温暖的橘色。竹林里开满了花,不知名的花,红的、白的、粉的,一朵一朵,开得漫山遍野。风里全是花香,甜的、清的、柔的,混在一起,像是有人在用花香酿酒。
叶清弦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也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们面对面站着,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,隔着四十七年的光阴,隔着生死,隔着这一路的风雪与等待。
然后,他们抱住了彼此。
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、怕碰坏什么的拥抱。是紧紧的,用力的,像是要把这四十七年的空白都填满的拥抱。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,他也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。他们的肩膀在抖,可他们没有哭。
他们在笑。
笑得像两个孩子,像第一次月下相认的那个夜晚,像雨夜里他翻窗进来浑身湿透却还在笑的那个夜晚。
“我等到了。”叶清弦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陆昭尘说。
“四十七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以为等不到了。”
“可我来了。”
叶清弦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张年轻的、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。
“你还是那样。”他说。
陆昭尘也看着他。
看着他年轻的、干干净净的脸。
“你也是。”他说。
他们又笑了。
光越来越亮,把整个老宅都照亮了。那棵老枇杷树开满了花,白的、黄的,一朵挤着一朵,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。那口枯井里涌出了清泉,泉水叮咚作响,唱着古老的歌。那些荒草变成了花海,红的、紫的、蓝的,一直铺到天边。
远处,又有人从光里走来。
是两个年轻人。
一个穿着玄色的龙袍,面容俊美,眉眼间带着说不尽的疲惫,可此刻那疲惫散了,只剩下少年的欢喜。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少年,比他小几岁,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,正仰着脸对他笑。
赫连朔。
和他的弟弟昭儿。
他们手牵着手,从光里走来。昭儿比赫连朔矮半个头,他侧过头对哥哥说着什么,赫连朔听着,笑着,那笑容是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他们走过来了。
赫连朔看了叶清弦一眼,又看了陆昭尘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那一眼里,有释然,有祝福,还有一点点谢意。
叶清弦也点了点头。
然后赫连朔带着昭儿,走进了更远的光里。那里开满了花,一条路通向看不见的远方。他们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说着话,像小时候那样。
光里还有别的人。
淑妃站在远处,穿着石榴红的宫装,手里拿着一支金簪。那金簪上的蝴蝶在光里闪闪发光。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男子,穿着儒衫,像是她年轻时爱过的人。他们站在一起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。
刘瑾跪在一条河边,面前坐着一个老妇人。那老妇人的眉眼和他很像,正伸出手摸着他的头。他低着头,像小时候挨骂那样,可他的嘴角带着笑。
老吴站在一棵树下,树荫里站着一个女人。那女人穿着素净的衣裳,正对他笑着。他走过去,握住了她的手。
阿福坐在一块石头上,身边围着几个孩子,大的小的,都在听他讲故事。他讲着讲着,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,然后继续讲下去。
所有人都来了。
所有人都等到了。
叶清弦和陆昭尘站在老宅的门前,看着这一切。
风吹过来,带着花香,带着笑声,带着那些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们的欢喜。
叶清弦侧过头,看着陆昭尘,他们两两相望。
然后他把他拉进怀里,又抱了一下。
“以后,”他说,“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叶清弦把脸埋在他肩上。
“嗯。”
“无论去哪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无论多久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站在那里,抱在一起,很久很久。
光越来越亮,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,再也分不开。
远处,那棵老榕树下,路生站在那里。
他看着父亲和那个人抱在一起,看着父亲年轻的样子,看着那个人脸上的笑。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,可他知道,父亲等到了。
他终于等到了。
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了下来。
可他没擦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两个人走进光里,走进花海,走进那个再也没有分离的地方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南疆,洒在老宅上,洒在那棵开满花的枇杷树上,洒在那把挂在墙上的琴上。
裂纹还在。
玉光还在。
可弹琴的人,不在了。
他走进了光里,走进了花海,走进了那个等了他四十七年的人的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