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11)
“那你呢?”我问。
他说:“我怎么了?”
我说:“你提点完了,玩腻了,就扔了?”
他没说话。
我说:“你要负责。”
他抬起眼睛看我。
我说:“你把我变成这样,你得负责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他又笑了。
这回笑得很轻,很慢,像在咂摸什么滋味。
“小赵,”他说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我说知道,瘫子,老玻璃,以前让这城市抖过几年。
他点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我抖那几年是干什么的吗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放贷,收账,开赌场,养打手。弄残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,让人弄死扔江里的也有三个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老脸,看着他眼睛里那点亮。
那点亮这会儿有点冷。
“小赵,”他说,“我是真觉得你像我。年轻时候的我,一模一样的。我看着你,就跟看我自己似的。”
他伸出手,指着自己。
“可我不是你。我腻了,就是腻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浑身发冷。
他把手收回去,靠在床头。
“钱明天到你账上。五十万,够你娶媳妇了。娶个女的,生个儿子,好好过日子。忘了这几个月的事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要是忘不掉呢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就记着,”他说,“反正我快死了。”
我说你放屁。
他说:“真的。医生说的,还有半年。脊椎上的毛病,扩散了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跟以前一样,烂柿子似的。
“所以我腻了,”他说,“没时间玩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冲我摆摆手。
“走吧。”
我没动。
他等了一会儿,见我不动,自己慢慢躺下去,背对着我。
“门在那边,”他说,“出去的时候把灯关了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后背。
那后背瘦得能看见骨头,隔着睡衣鼓起来一块一块的。稀稀拉拉的头发,粉白色的头皮。
我想起他那只手,干枯枯热乎乎的,按在我脖子上。
想起他叫我“小赵”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。
想起他说“慢慢来不着急”。
想起小玩意儿。
想起他亲我的时候,那张又干又皱的嘴。
我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最后我把灯关了。
门在那边。
我走过去,拉开门。
门外黑漆漆的,楼道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。
我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屋里黑,看不见他。
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光,照着他那个方向,一个黑黢黢的轮廓,一动不动。
我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
咔哒一声。
我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楼道里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,很快又没了声。
我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没出声。
第7章 我不配
从沈耀祖那儿出来之后,我在城中村租了个单间。
三百五一个月,十平米,一张床一个柜子,厕所公用。墙上贴着以前的租客留下的海报,大胸妹子穿着比基尼冲我笑。
我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半天。
没感觉。
下面没感觉,心里也没感觉。
我把海报撕了。
那五十万我没动。存在卡里,卡压在枕头底下,一次没取过。
我不知道拿它干什么。娶媳妇?娶谁?我现在看见女的就跟看见木头似的,娶回来干什么?
回老家?回去怎么说?爹妈问我在外面干什么,我说让一个老玻璃包养了半年,现在让人踹了?
我在屋里躺了三天,躺得后背发麻。
第四天,我给老刘打了个电话。
老刘是我在工地上认识的朋友,以前一块儿搬砖一块儿喝酒。他没什么文化,人糙,但是实诚。以前我跟他骂玻璃的时候,他骂得比我还凶。
电话接通,我说老刘,出来喝酒。
他说行。
我们在城中村口的大排档喝的。啤酒,烤串,花生毛豆。老刘还是那副样子,黑胖黑胖的,说话喷唾沫星子。
他问我这大半年去哪儿了。
我说躲债。
他说躲清静了没。
我说清静了。
他问我以后咋打算。
我说不知道。
喝到半夜,他舌头大了,我也大了。
我说老刘,去你那儿坐坐。
他说行。
老刘租的房子比我大点,十五平米,也是单间。我们进去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,楼道里没人,就我们俩。
我把门关上。
他回头看我,说咋了。
我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他。
他有点懵,说你看啥。
我说老刘,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些事说不清。
他说啥事。
我没回答,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在床沿上,一屁股坐下去。
我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他就那么仰着脸看我,眼睛瞪得溜圆。
“二福,”他说,“你干啥?”
我没说话,弯下腰,亲他。
就亲了一下。
他僵在那儿,像块石头。
我直起腰,看着他。
他愣了五秒。
然后他一巴掌呼在我脸上。
那巴掌真他妈响,打得我脑袋嗡嗡的。
“你他妈疯了?”他站起来,指着我的鼻子骂,“你他妈让我恶心不恶心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