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27)
我坐下,拿起叉子。
他继续看报纸。
我吃着饭,偷偷看他。
他好像瘦了点,脸上有点疲惫,眼睛下面有点暗。衬衫还是那个衬衫,可看起来没那么挺括了,袖口有点皱。
他没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吃完饭,他放下报纸,站起来。
“今晚有事,”他说,“你先睡。”
我说哦。
他走了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他那杯没喝完的咖啡。已经凉了,上面浮着一层白白的。
管家过来收餐具,问我还要不要别的。
我说不用。
上楼,回房间。
躺到床上。
那天晚上他没叫我。
第五天,他又走了。
管家说傅先生有事,这几天不回来。
我点点头。
吃饭,回房间,躺着。
躺着躺着,忽然想起来一件事。
以前在沈耀祖那儿,也有过这种时候。
他腻了的那几天,也是这样的。不叫我,不见我,不理我。我一个人待着,等,等,等。
等来一句“你该走了”。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会的。
傅恒说过,他跟沈耀祖不一样。
他说过他不敢腻。
他说过我得在。
可他现在在哪?
不知道。
第六天下午,我站在窗边,数院子里的花。
红的几朵,黄的几朵,还有白的。数完了,忘了,又数一遍。
数了三遍,不想数了。
窗外那只鸟又来了,停在树枝上,叽叽喳喳叫。这几天老看见它,不知道是同一只还是长得都一样。它叫一会儿,飞走,过一会儿又回来。
我看着它,它看着我。
它不怕人。
我在窗户这边,它在窗户那边,隔着玻璃。它歪着头看我,黑豆一样的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我忽然想把它放进来。
伸手去开窗,窗户锁着的。
对,窗户锁着的。
我早忘了。
手放在窗锁上,站了一会儿。
那只鸟飞走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它飞远,变成一个黑点,没了。
那天晚上傅恒回来了。
我正在吃饭,他走进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我抬头看他。
他瘦了,真的瘦了。脸上那点疲惫还在,眼睛里有点红血丝。他看着我,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,有点远。
“吃完了?”他问。
我说嗯。
他说:“上楼,我找你。”
他先走了。
我坐在那儿,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,放下叉子。
上楼,去那个房间。
他在椅子上坐着。
我走过去,在他面前跪下。
这是规矩。
他没伸手摸我的头。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“这几天,”他开口,“有事。”
我说知道。
他说:“还得几天。”
我说嗯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终于摸我的头了。
那手还是干爽的,温热的。可在头顶放了一会儿,就收回去了。
“再等等,”他说,“快了。”
我说等什么?
他没回答。
站起来,走了。
我跪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门关上。
我一个人在房间里,跪着。
跪了很久。
后来自己站起来,回房间。
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他说“快了”。
快什么了?
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又没睡着。
翻来覆去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一会儿是沈耀祖那张老脸,一会儿是傅恒那个疲惫的眼神,一会儿是老刘站在玄关那儿的表情。
老刘说: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我怎么变成这样了?
我现在在这儿,等一个男人回来。
等他回来,让他摸我的头。
等他回来,跪在他面前。
等他回来——
我在等什么?
不知道。
只知道他在的时候,日子过得下去。
他不在的时候,日子就卡住了。
一天一天,挪不动。
第七天,第八天,第九天。
他还是没回来。
回来了几次,匆匆忙忙的,看一眼就走。
最长的一次待了半小时,吃了个饭,接了个电话,走了。
最短的一次,就回来换了件衣服,五分钟。
我看着他换衣服,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他换完,看我一眼。
“有事?”他问。
我说没有。
他点点头,走了。
门关上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门。
站了很久。
第十天,我受不了了。
不是那种受不了,是另一种——说不上来。
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,发慌。
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,从窗户走到门口,从门口走到窗户。走了几十趟,停下来,喘气。
站了一会儿,又走。
走到腿发软,坐下。
坐了五分钟,又站起来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。
第二天,管家来送早饭,我说:“傅先生今天回来吗?”
管家愣了一下,说:“不知道,赵先生。”
我说:“他回来的时候,告诉我一声。”
管家说好的。
他走了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
忽然想起以前在沈耀祖那儿,最后那几天。
我也是这么等的。
等来的是一句“你该走了”。
这次呢?
不知道。
可我还是等。
因为除了等,没什么可干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