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26)
那个赵二福,不会跪在谁面前。
那个赵二福,不会等人来摸头。
那个赵二福,不会——
算了。
那个赵二福已经没了。
现在的赵二福,就是这样的。
晚上傅恒回来,问我:“听说有人找你?”
我说嗯,以前的工友。
他说:“聊什么了?”
我说:“没聊什么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我拉过去。
“不开心?”
我说没有。
他说:“那怎么了?”
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。
闷着声说:“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。”
他拍了拍我的背。
“以前的事,”他说,“过去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他没再说话。
就那么拍着我的背,一下一下。
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老刘那张脸慢慢淡了。
只剩下那只手,在背上拍着。
一下,一下。
后来我睡着了。
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以前在工地上的日子。
太阳很晒,汗流浃背。老刘在旁边骂骂咧咧的,说这破活儿什么时候是个头。我也骂,骂完了继续搬砖。
收工了,去大排档喝酒。
一人一瓶啤酒,一盘花生毛豆。
聊女人,聊以后,聊谁谁谁又换了个媳妇。
老刘喝多了,拍着我肩膀说:二福,咱以后也能娶上媳妇,也能过上好日子。
我说:那必须的。
然后我就醒了。
醒来的时候,房间里黑漆漆的。
傅恒在旁边睡着,呼吸很轻很慢。
我躺在那儿,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
想起梦里的那些话。
娶媳妇。
过好日子。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
好像很久很久以前。
久得像上辈子。
我翻了个身,面对着傅恒。
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不一样,脸上那些褶子松开了,看起来没那么体面,但也没那么远了。
就一个人,睡在那儿。
我看着他的脸,看了很久。
忽然觉得——
也行。
就这样也行。
什么媳妇,什么好日子,什么以前以后。
都不想了。
就这样。
待着。
陪着他。
他陪着。
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,啪嗒啪嗒的。
我听着雨声,闭上眼。
又睡着了。
第14章 我有的是时间
已经四天了。
傅恒没回来。
第一天我以为他忙,没当回事。照常吃饭,照常待着,照常等晚上有人来敲门。没人来。我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,盯了很久。
第二天还是没人。
管家来送饭的时候,我问了一句:“傅先生呢?”
管家说:“傅先生有事,这几天不回来。”
我说哦。
管家走了。
我坐在餐桌前,看着那盘饭。培根,煎蛋,吐司,水果,橙汁。跟以前一模一样。我一个人吃,吃得很慢。
吃完上楼,回房间。
躺着。
第三天,第四天。
还是没人。
我学会了一件事:看时间。
以前不看的。反正每天都一样,看不看有什么区别。现在开始看了。看窗帘缝里的光,判断是上午还是下午。听外面的动静,猜现在是几点。
早饭,午饭,晚饭。三顿饭把一天切成三块。吃完早饭,等午饭。吃完午饭,等晚饭。吃完晚饭,等睡觉。
睡觉也睡不踏实。
翻来覆去的,老醒。
醒了就盯着天花板,盯着盯着又睡着。
第四天下午,我站在窗边,往外看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草坪绿油油的,花开了几朵,红的黄的。有人在修剪,有人在浇水,跟平时一样。
可我就是觉得不一样。
说不上来哪不一样。
可能是太安静了。
以前也安静,但那安静里有个东西——傅恒在。哪怕他不在房间,不在眼前,我也知道他在这个房子里,在某个地方坐着,或者站着,或者在那个房间里等着。
现在不知道。
不知道他在哪,在干什么,什么时候回来。
什么都不知道。
我把额头抵在窗户玻璃上,玻璃有点凉。
外面的太阳挺好,照得人眼睛发花。
我看着那个修剪花草的人,看他把一棵多余的枝子剪掉,弯腰捡起来,扔进旁边的筐里。他做得很慢,很仔细,好像有的是时间。
我也有的是时间。
可我不知道拿这些时间干什么。
以前在工地上,时间不够用。一天干下来,累得跟狗似的,躺下就着。那时候老想,什么时候能歇歇,什么时候能啥也不干光躺着。
现在啥也不干光躺着,躺得浑身发慌。
我离开窗户,走回床边,坐下。
坐了五分钟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门没锁。
我一直知道门没锁。可我一直没出去过。
不是不敢,是——出去干什么?
院子里就那么大,走一圈五分钟。外面是大门,铁门关着,有人守着。出了大门呢?不知道。没去过。
我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松开手,走回床边。
又坐下。
晚上,管家来敲门,说傅先生回来了,让吃饭。
我下楼。
傅恒在餐桌那头坐着,看报纸,喝咖啡。听见我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,笑了笑。
“这几天怎么样?”他问。
我说还行。
他说:“吃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