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25)
那双沉的深的眼睛里,这会儿有点别的什么。
我没躲。
他伸出手,把我拉起来。
“今天不跪了,”他说,“坐着说说话。”
我坐在他旁边。
那把椅子很大,两个人坐着也不挤。
他看着我,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。
“你想问我什么?”
我说:“你那时候说的那些话——像你那条狗——是什么意思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我说:“是夸我还是骂我?”
他笑了。
“都不是,”他说,“就是……你让我想起那些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些东西,都是我在乎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看着我。
“你在乎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不知道。
可说出来的是:“在乎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我拉过去,靠在他肩膀上。
“那就行,”他说,“在乎就行。”
我靠在他肩膀上,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。
忽然想起沈耀祖。
想起他那只干枯枯的手,想起他说“慢慢来”,想起他最后那句“对不住”。
沈耀祖对不住我。
傅恒呢?
不知道。
可我现在靠在他肩膀上,觉得安心。
那种安心,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。
我闭上眼。
脑子里冒出个念头——
我是不是,又来了?
又对一个人产生那种感觉了?
可这次,我没害怕。
就靠着。
听着他呼吸。
一下,一下。
后来他开口:“困了?”
我说嗯。
他说:“那就在这儿睡。”
我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就那么靠着,在椅子上,待了一夜。
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再醒过来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,一道一道的,落在地上。
我还靠在他肩膀上。
他还醒着,不知道看了我多久。
我抬头看他。
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轻。
“醒了?”
我说嗯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我的脸。
那手还是干爽的,温热的。
“以后就这样吧,”他说,“你待着,我陪着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沉的深的眼睛里,这会儿全是光。
我忽然想哭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就是那种——很久没有过的感觉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,终于落定了。
我没哭。
就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
窗外的鸟叫起来,叽叽喳喳的,很热闹。
那天之后,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。
不是事情不一样,是做那些事的时候,心里的感觉不一样。
以前是习惯,是麻木,是认命。
现在是——说不上来。
有时候他让我跪着,我跪着,心里不觉得什么。
有时候他让我待着,我待着,也不觉得什么。
可有时候他看我一眼,或者摸我一下,我心里就动一下。
那种动,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。
我知道这不对。
可我不知道怎么让它对。
有一天我问他:“你以后会不会也腻了?”
他看着我,问:“沈耀祖腻过你?”
我说嗯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不是他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你不会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我没他那种本事。”
我不懂。
他继续说:“他敢腻,是因为他敢一个人待着。我不敢。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会想太多。”
我听着。
他转过头看我。
“所以你得在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我看不懂。
但我知道,那是真的。
后来有一天,管家来敲门,说有人找我。
我愣了一下。
谁会找我?
下楼一看,是老刘。
他站在玄关那儿,穿着一身旧衣服,跟这个房子格格不入。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半天。
“二福?”他问。
我说嗯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。
后来他说:“你……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我说哪样?
他说不上来。
就看着我,眼神复杂得很。
傅恒不在。管家在旁边站着,客客气气的。
老刘说:“我就是来看看你。工友们都打听你,说你不见了。”
我说我挺好的。
他看着我的衣服,看着我的鞋,看着这房子。
“你这哪是挺好的,”他说,“你这是发达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后来他走了。
走之前,他回头看我一眼。
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。有不解,有复杂,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。
他没说出口。
但我看懂了。
他在说:赵二福,你变了。
我没送他。
站在那儿,看着他走远。
管家在旁边问:“赵先生,您还好吗?”
我说还好。
上楼,回房间。
躺到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老刘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转。
他那眼神。
他说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”。
我怎么变成这样了?
我想起以前在工地上,跟他一起喝酒,一起骂人,一起聊女人。那时候我也是赵二福,他也是老刘。
现在我还是赵二福,可我不是那个赵二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