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24)
他伸出手,摸我的头。
那手干爽,温热,跟他的人一样体面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他问。
我说还行。
他说:“想我没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。第一次问的时候,我没说话。后来问多了,我就说想了。再后来,他不用问,我也知道该怎么说。
可今天他问了,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因为我想了。
真想了。
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想,是从下午就开始想,想他今天晚上会不会叫我,想他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,想他摸我头的时候手会放在哪儿。
我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他看着我的表情,笑了笑。
“今天不问了,”他说,“换个玩法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墙边,拿了一样东西。
不是皮鞭,不是绳子,是一把梳子。
木头的,齿很密,看着很旧。
他走回来,在我身后坐下。
“别动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开始给我梳头。
那梳子从头顶梳下来,一下一下,很慢。齿刮过头皮,有点痒,有点麻。我跪在那儿,一动不动,由着他梳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。
梳了很久。
久到我都有点困了。
他忽然开口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
我说不知道。
他说:“这是我妈留给我的。她以前就喜欢给我梳头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后来她死了,我就留着这把梳子。有时候拿出来用用,觉得她还在。”
梳子又梳了一下。
我愣住了。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把梳子放下,手搭在我肩膀上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说,“我以前养过一条狗。”
我听着。
“那狗不叫,不闹,就在家里待着。我回去的时候它看我一眼,不回去的时候它自己待着。后来死了,我难受了好一阵。”
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。
“你像那条狗。”
我看着地板,没说话。
他笑了笑,站起来,走回椅子那边坐下。
“行了,今天到这儿。回去吧。”
我站起来,看着他。
他靠在椅背上,那眼神沉的,深的,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我说:“没什么。”
转身走了。
回到房间,躺到床上,我一直在想他那些话。
像他养的那条狗。
这算什么?
夸我还是骂我?
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一件事。
他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害怕,不是恶心,是别的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
是那种——被人当回事的感觉。
哪怕当条狗,也是被当回事了。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沈耀祖。
他还在那个屋子里,靠在床头,穿着那件旧睡衣。稀稀拉拉的头发,粉白色的头皮,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。
他看见我,笑了笑。
“小赵,”他说,“来了?”
我走进去,站在他床边。
他看着我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光。
“在傅恒那儿怎么样?”
我说还行。
他点点头。
“他对你好吗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还行。”
他笑了,那笑容跟以前一样,烂柿子似的。
“那就好,”他说,“有人对你好就行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老脸,忽然问:“你那时候,对我是真好还是假好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真的,”他说,“真把你当回事。”
我说:“那后来为什么腻了?”
他看着窗外,窗外什么也没有。
“因为我不敢,”他说,“不敢真把你当回事。”
他转过头看我。
“我这种人,不配有那种东西。”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伸出手,那只干枯枯的手,想摸我。
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,笑了笑。
“算了,”他说,“摸不着了。”
我醒了。
睁开眼,房间里黑漆漆的。
我躺在那儿,盯着天花板。
心跳得很快。
梦里的沈耀祖,他那句话。
“不敢真把你当回事。”
傅恒呢?
他敢吗?
他不知道。
可我知道另一件事。
那天他给我梳头的时候,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心里动的那一下——
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。
第一次沈耀祖让我躺他边上的时候,我心里也动过那么一下。
后来沈耀祖腻了,我哭了。
我一直以为那哭是因为他。
现在想想,不是。
是因为那种感觉没了。
那种被当回事的感觉。
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。
在傅恒这儿。
我闭上眼,翻了个身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可心里头,好像没那么乱了。
第二天晚上,我又去那个房间。
傅恒在椅子上坐着,看见我进来,笑了笑。
我走过去,在他面前跪下。
他伸出手,摸我的头。
那手干爽,温热。
我跪在那儿,忽然开口:“你今天想我没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,笑出声来。
“想了,”他说,“从下午就开始想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