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69)
然后老郑转身,跳下去了。
他看见那件破棉袄往下掉,越掉越小,越掉越小。
最后没了。
他醒了。
睁开眼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旁边老郑还在,睡得正香,打着呼噜。
他坐起来,看着老郑。
那件破棉袄还穿在身上,背上的洞还在,里头的黑心棉露着。
他盯着那个洞,盯了很久。
老郑翻了个身,睁开眼,看见他坐着。
“醒了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老郑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走吧,找吃的去。”
他站起来。
赵二福还坐着。
老郑回头看他。
“咋了?”
他抬起头,看着老郑。
那张脸,刚睡醒,有点肿,眼角的皱纹更深了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没事。”
跟着老郑,往外走。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出来。
他走在老郑后面,看着那个背影。
那件破棉袄,背上那个洞。
他盯着那个洞,一直盯着。
那天之后,日子还是照常过。
老郑还是每天早起,出去找吃的,回来给他。还是去废品站干活,还是蹲在小区门口晒太阳。还是生火,抽烟,睡觉。
赵二福跟着他,干一样的事,走一样的路,躺一样的角落。
可他自己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个梦,一遍一遍地做。
每次都是那个楼顶,每次都是老郑站在边上,每次都是那句“你欠我的”。
每次老郑都跳下去。
每次他都醒过来。
醒过来就看着旁边睡着的老郑,看着那件破棉袄,看着背上那个洞。
看一眼,就转开。
再看一眼,又转开。
有一天,老郑忽然问他。
“你夜里老翻身,睡不着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老郑说:“想啥呢?”
他说:“没想啥。”
老郑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那天下午,他们在废品站干活。
赵二福搬着纸箱子,搬着搬着,手上一滑,箱子砸在地上,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。
老郑走过来,蹲下帮他捡。
捡着捡着,老郑忽然说:“你手抖。”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在抖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老郑把那堆东西捡起来,放回箱子里。
“你是不是病了?”
他说:“没。”
老郑站起来,看着他。
那眼神,还是那样,平的,没什么表情。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他没说话。
老郑等了一会儿。
“不说算了。”
他转身,继续干活。
赵二福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背影。
那件破棉袄,背上那个洞。
他盯着那个洞,盯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火生起来以后,他忽然开口。
“老郑。”
老郑正往火里添木头,听见他叫,抬起头。
“咋了?”
他看着那火,没看老郑。
“你闺女……是在哪个工地?”
老郑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说了一个地方。
赵二福的手抖了一下。
那个地方,他知道。
他干过那个工地。
那一年,他在那个工地上搬砖。
那一年,有个女的坐办公室,长得一般,但人挺好,见了谁都点头。
那一年,他跟老刘他们蹲在阴凉地儿,说那个女的跟领导不清不楚。
那一年,那些话传开以后,那个女的不怎么出来了。
后来听说走了。
回老家了。
嫁人了。
他不知道。
他没打听过。
可现在老郑说的那个地方,就是那儿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
他把手攥起来,攥成拳头,不让它抖。
可它还在抖。
老郑看着他。
“你咋了?”
他说:“没咋。”
老郑盯着他看了几秒。
然后老郑低下头,继续往火里添木头。
火噼啪响着。
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火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,全是那些话。
那个女的,坐办公室的。
那个女的,见谁都点头的。
那个女的,后来不出来了的。
那个女的,走了的。
那个女的——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从来不知道她叫什么。
那些年,他们就说“那个女的”。
从来没人问过她叫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她叫小雅。
雅,优雅的雅。
老郑的闺女。
他抬起头,看着老郑。
老郑正看着火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火光映着那张脸,那些皱纹,那些胡茬,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。
他看了很久。
忽然说:“老郑。”
老郑抬起头。
他看着那张脸,张了张嘴。
话到嘴边,又咽回去了。
老郑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到底想说啥?”
他低下头。
看着火。
“没啥。”
老郑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老郑站起来,走到一边,抱了些木头回来。
坐下,添火。
“你这个人,怪。”
他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他又做了那个梦。
还是那个楼顶,还是老郑站在边上。
还是那句“你欠我的”。
可这回不一样。
老郑没跳。
老郑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眼神,跟以前不一样。
不是平的,是别的。
说不上来。
老郑说:“你欠我的,你知道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