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71)
说:“怕。”
老郑看着他。
“怕什么?”
他说:“怕你。”
老郑愣了一下。
然后老郑笑了。
那笑容,比哭还难看。
“你怕我?”
他说:“嗯。”
老郑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老郑说:“你该怕的不是我。”
他醒了。
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那儿,看着头顶那个破洞。
阳光从那个洞里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,有点暖。
他想着梦里老郑那句话。
“你该怕的不是我。”
那是谁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一个人躺在这儿,老郑不在了。
他心里头那个东西,不是怕老郑回来。
是怕老郑不回来。
因为老郑不回来,他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。
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。
以前有人要他,他就跟着。
沈耀祖要他,他跟着沈耀祖。
傅恒要他,他跟着傅恒。
老刘老周要他,他跟着老刘老周。
王老师要他,他跟着王老师。
老郑要他,他跟着老郑。
现在没人要他了。
他一个人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不是伤心。
是不知道。
就像一个人走夜路,走习惯了,忽然灯灭了。
他不知道往哪走。
就站着。
等着。
等灯再亮。
可灯一直没亮。
那天下午,他去了老郑常去的那个废品站。
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,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人?老郑呢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看着他,那眼神有点奇怪。
“老郑好几天没来了。我还以为你俩一块儿走了。”
他说:“没。”
老头低下头,继续干活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“你认识老郑多久了?”
老头头也没抬。
“好几年了。他刚来这片儿的时候,就在我这儿干活。”
他说:“他以前什么样?”
老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什么样?就那样。话不多,干活利索。从来不提以前的事。”
他点点头。
老头说:“你问他这个干啥?”
他说:“没啥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走了一段,他停下来。
站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车。
那些车一辆一辆过去,没人看他。
他站在那儿,忽然想,老郑现在在哪儿?
也在某个路边站着吗?
也在看这些车吗?
还是已经——
他不知道。
那天晚上回去,他又生了一堆火。
坐在火边,盯着那火。
忽然想起老郑那句话。
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他心里有事。
他知道。
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事。
是怕老郑回来吗?
不是。
是怕老郑不回来吗?
也不是。
是怕老郑知道真相以后那个眼神吗?
是怕老郑像梦里那样,站在他面前,问他“你欠我的”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现在坐在这儿,一个人。
火噼啪响着。
他盯着那火,盯着盯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从来没觉得以前那些事有什么问题。
造谣,传谣,跟着说。
他从来没想过那些话会害死人。
他只知道说了就说了,传了就传了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
那个女资料员走了,他松了口气,就忘了。
那个叫小雅的姑娘跳了,他不知道,也不关心。
他只关心自己。
自己有没有人要。
自己有没有地方去。
自己过得好不好。
现在老郑走了,他在这儿等。
等什么?
等老郑回来,继续要他?
可他凭什么?
凭什么老郑还要他?
就因为他说了实话?
他说实话,是因为藏不住了。
不是因为良心发现。
他从来就没有那个东西。
他看着那火,忽然笑了一下。
不知道笑什么。
就是笑了。
笑着笑着,笑不出来了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里。
手里湿了。
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。
那天晚上,他又做了那个梦。
还是那个楼顶,还是老郑站在边上。
还是那句“你欠我的”。
可这回,老郑没问他怕不怕。
老郑就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老郑说:“你等啥呢?”
他说:“等你。”
老郑说:“等我干啥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郑看着他。
“你等不到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老郑转过身,往下看。
那件破棉袄被风吹得鼓起来,背上那个洞,黑黑的。
老郑没回头。
“你自己走吧。”
然后他跳下去了。
他跑过去,往下看。
什么也看不见。
只有风。
呼呼的。
他醒了。
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
他躺在那儿,盯着头顶那个破洞。
阳光照进来,照在他脸上。
他想着梦里老郑那句话。
“你自己走吧。”
他坐起来。
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厂房。
那些破烂,那堆灰,那床脏被子。
老郑的东西还在。
那件破棉袄,还搭在那边。
他盯着那件棉袄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走过去,拿起那件棉袄。
棉袄很轻,很旧,背上那个洞,能伸进去一只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