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75)
后来沈耀祖腻了,让他走。
他哭了。
那时候他以为是舍不得沈耀祖。
现在想想,是舍不得那种“有人要”的感觉。
可沈耀祖为什么要他?
因为他便宜。
不用花钱,不用哄,不用费劲。关心两句,他就当真。
就跟老刘老周一样。
就跟王老师一样。
就跟那些老头一样。
都是觉得他便宜。
他翻了个身。
转到傅恒那儿。
那个体面的老板,签协议,给钱,把他当东西用。打他,骂他,用完了让他滚。
他待着。
跪着。
让他摸头,说乖。
为什么?
因为他需要一个人要他。
不管那个人是谁。
不管那个人对他做什么。
只要有人要就行。
后来傅恒进去了。
他又变成一个人。
转到老刘老周那儿。
那两个人,嘴上说关心他,心里怕他借钱。嘴上说就这一次,后来一次又一次。
为什么?
因为他便宜。
不用花钱,不用哄,不用费劲。关心两句,他就当真。弄完了,也不闹,也不跑,也不提要钱。
就跟沈耀祖一样。
就跟傅恒一样。
就跟所有人一样。
他翻了个身。
转到王老师那儿。
那个老头,在他面前摆谱,说自己教了四十年书,是重点高中的老师。可他早就被学校辞了,被学生告了,被年轻老师挤走了。
他什么都不是。
可他还要在赵二福面前装。
为什么?
因为赵二福没上过学,什么都不懂。
好骗。
他翻了个身。
转到那个地方。
那些老头,一个接一个,来,做,走。来,做,走。
他躺在那儿,让他们来,让他们做,让他们走。
为什么?
因为他还债。
因为他没地方去。
因为他只能这样。
他翻了个身。
转到老郑这儿。
老郑不一样。
老郑给他吃的,给他穿的,把他当个人。不是要他的身子,不是要他伺候,就是要他这个人。
老郑说:“你现在有我了。”
老郑说:“饿不饿?”
老郑说:“暖和就行。”
那些话,跟别人说的不一样。
不是哄他。
是真的。
可他把老郑害了。
他把老郑的闺女害死了。
他把老郑的老婆害死了。
他把老郑害成这样,一个人在世上走了好几年,最后跳了楼。
他躺在那个厂房里,盯着黑黢黢的顶。
脑子里那些事,一件一件,转过来转过去。
转到最后,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。
这一切,都是报应。
沈耀祖那儿,是他嘴贱的报应。
傅恒那儿,是他嘴贱的报应。
老刘老周那儿,是他嘴贱的报应。
王老师那儿,是他嘴贱的报应。
那个地方,是他嘴贱的报应。
老郑死了,也是他嘴贱的报应。
都是。
他从来不是什么好人。
他造过多少谣,传过多少话,说过多少轻飘飘的屁话。
那些话,害了多少人,他从来不知道。
现在知道了。
知道了也没用。
晚了。
他躺在那儿,盯着那个顶。
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他妈挨打的时候,他在旁边看着。
他爹死了的时候,他站在那儿,心里没什么感觉。
那个女资料员走的时候,他松了一口气。
他一直这样。
心里头没东西。
别人说什么,他跟着说。
别人做什么,他跟着做。
从来没想过那些话,那些事,会变成什么。
现在那些东西都回来了。
变成沈耀祖,变成傅恒,变成老刘老周,变成王老师,变成那些老头,变成老郑。
排着队来找他。
他翻了个身。
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胳膊湿了。
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。
他趴在那儿,趴了很久。
忽然想起老郑那句话。
“你这种人,我见多了。”
老郑见多了。
可他见多了,还是对他好。
给他吃的,给他穿的,把他当个人。
他想起老郑给他包手的时候,那块脏兮兮的布。
想起老郑给他棉袄的时候,说“暖和就行”。
想起老郑说“你现在有我了”。
那些时候,老郑不知道他是谁。
不知道他害死了小雅。
不知道他害死了他老婆。
不知道他就是那个造谣的人。
可老郑还是对他好。
因为老郑觉得他可怜。
一个人,没地方去,没人要。
可怜。
他趴在那儿,想着那些事。
想着想着,忽然想,要是当初不嘴贱,会怎么样?
要是那个女的,他敲她门,她不开,就算了。不去造谣,不去传话,不去说那些轻飘飘的屁话。
她会怎么样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小雅会活着。
老郑的老婆会活着。
老郑会活着。
他们一家人,可能还在一起。
老郑可能还在上班,下班回家,老婆做饭,闺女打电话。
老郑不会在街上走了好几年。
不会睡桥洞,翻垃圾桶,收留一个害死他全家的王八蛋。
不会最后跳了楼。
他趴在那儿,趴了很久。
脑子里那些“要是”,转来转去。
转到最后,没用了。
那些要是,都是假的。
真的只有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