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80)
那人左右看了看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小孩。”
赵二福愣了一下。
那人继续说:“这回让人家家长逮住了。那小孩的爸和舅舅,两个人堵着他打,差点没打死。警察来了才拦住。”
“小孩没事吧?”
“没事,就吓着了。但那老周……”
那人摇摇头。
“一把老骨头了,那顿打够他受的。听说肋骨断了好几根,腿也折了。就算不蹲局子,也活不了多久。”
“蹲不蹲?”
“蹲啊,能跑了他?这次是现行,证据确凿。他那岁数,进去就别想出来了。”
几个人都沉默了。
火噼啪响着。
赵二福缩在角落里,听着那些话。
老周。
犯事了。
小孩。
他想起老周那个人。
瘦高个,话不多,干活利索。蹲了几十年出来,没人要,只能干工地。他那个眼神,那种“我要你”的眼神。
他想起老周第一次来他那屋的时候。
蹲在他面前,说“我也是”。
想起老周那只糙得很热得很的手。
想起后来三个人一起的日子。
老刘,老周,他。
现在老刘不知道在哪儿。
老周也进去了。
就剩他一个人。
他缩在角落里,盯着那堆火。
旁边的人还在聊。
“那种人,活该。”
“就是,蹲了几十年还不知悔改。”
“这种人就不该放出来。”
“放出来也是祸害。”
他听着那些话。
那些人不知道,他也跟老周弄过。
那些人不知道,他也是那种人。
他们只看见老周犯事了。
看不见别的。
他缩在那儿,一直没说话。
火灭了,人散了,他还缩在那儿。
后来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废品站那边。
那个收废品的老头还在。
他走过去,问:“老周的事,你知道吗?”
老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,有点复杂。
“知道。”
他说:“他……在哪个医院?”
老头说:“问这个干啥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区医院。但你别去,去了也见不着。警察守着。”
他点点头。
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回头问:“老刘呢?你知道老刘去哪儿了吗?”
老头说:“不知道。早就不在这儿了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走了。
走到区医院门口,他站在对面看了很久。
门口有警车。
他进不去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栋楼。
老周在里面的某个地方。
躺着。
断了好几根肋骨。
腿折了。
进去就别想出来了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走回那个厂房。
躺下来,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。
脑子里转着老周的事。
老周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
蹲了几十年,出来没几年,又进去了。
这回进去,就出不来了。
他想起老周那句话。
“我也是。”
老周说那话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老周跟他一样。
都是没人要的。
都是那种人。
都是——
他翻了个身。
老郑那件棉袄盖在身上,有点沉。
他抓着那棉袄的边。
忽然想,老周现在在想什么?
躺在医院里,等着蹲局子,等着死。
想什么呢?
想以前的事?
想那个小孩?
想这辈子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老周这辈子,完了。
就像他自己这辈子,也快完了。
他躺在那儿,盯着那个顶。
盯了很久。
后来他睡着了。
梦里老周站在他面前。
瘦高个,还是那个样子。
老周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也看着老周。
两个人对视着。
老周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跟以前一样。
然后老周转过身,走了。
越走越远。
他想追,追不上。
老周没了。
他醒了。
睁开眼,天还黑着。
他躺在那儿,盯着那个顶。
老周走了。
老刘走了。
老郑走了。
都走了。
就剩他一个。
他躺在那儿,躺了很久。
后来天亮了。
他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废品站那边,站了一会儿。
那个老头还在。
他走过去,问:“老周后来咋样了?”
老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死了。”
他愣住了。
老头低下头,继续干活。
“昨晚上。没撑过去。”
他站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老头也没再说话。
他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走回那个厂房。
躺下来。
盯着那个顶。
老周死了。
就这么死了。
他躺在那儿,脑子里空空的。
什么也没想。
就是躺着。
一直躺着。
赵二福又睡回了桥洞。
那个厂房太远了,走着累。桥洞近,进城方便,翻垃圾桶也方便。他就搬过来了。
桥洞里还有别人,生火的,躺着的,盖着报纸的。他找了个角落,铺上那件破棉袄,躺下。
没人跟他说话。
他也不跟人说话。
那天晚上,火生着,暖烘烘的。他躺在那儿,看着那堆火,脑子里忽然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