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83)
他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她忽然看见他了。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,是那种看见流浪的人的笑。不是嫌弃,是可怜。
她放下手里的盆,走过来。
走到门口,看着他。
“你是要饭的吧?”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她说:“你等着,我给你拿点吃的。”
她转身回去,进了屋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
很快,她出来了。手里拿着两个馒头,一瓶水。
她走到他面前,把东西递给他。
“吃吧。不够还有。”
他接过那些东西。
馒头是热的。
她看着他,那眼神,就是看一个流浪的人。
没认出来。
一点都没认出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俩馒头。
她等了一会儿,说:“你从哪儿来的?”
他说不出话。
她又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。
她说:“那你自己找地方吃吧。我得做饭了。”
她转身,回去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。
她走到灶台那边,开始生火。
炊烟升起来,飘到天上。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走到村口,他停下来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院子,那棵歪脖子树,那缕炊烟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继续走。
走了一段,又停下来。
他蹲在路边,把馒头吃了。
一个,两个。
吃完了。
那瓶水,喝了一半。
他蹲在那儿,想着刚才看见的。
她没认出他。
她过得挺好。
比他记忆里好多了。
她哼着调子,喂着鸡,笑着。
他想起以前。
他爹打她的时候,她躲在墙角哭。
他爹死了,她哭得死去活来。
他走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。
那时候她多老啊。
不是年纪老,是心里头老。
现在她年轻了。
不是脸年轻,是心里头年轻。
他蹲在那儿,忽然想明白了。
她年轻,是因为没有他和他爹。
他爹死了,他走了。
没人打她了,没人让她操心了。
她就年轻了。
他蹲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回那个方向。
走回那个桥洞。
走着走着,忽然想,他来这一趟,是为什么?
不是要东西。
不是要认她。
就是想看看。
看看她还在不在。
看看她好不好。
现在看到了。
她挺好。
比他好。
比谁都好。
他走着走着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,在他那张脸上,看不太出来。
可他自己知道。
他笑了。
笑完了,又没了。
继续走。
走回那个桥洞。
躺下来。
盯着那个顶。
脑子里转着那句话。
他这辈子,最大的贡献,就是走了。
走了,她就能活了。
他躺在那儿,盯着那个黑黢黢的顶。
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。
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他慢慢来。
慢慢就变成这样了。
一个人,躺在这儿。
他妈在那边,过得挺好。
挺好就行。
他翻了个身。
棉袄有点沉。
他抓着那棉袄的边。
抓着抓着,睡着了。
第50章 死亡不是赎罪(完)
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。
赵二福还穿着老郑那件棉袄。棉袄上的洞更大了,里头的黑心棉露出来,一绺一绺的。他用捡来的绳子把棉袄捆在身上,不让风往里灌。
可风还是往里灌。
桥洞里住的人少了。天太冷,都去找暖和的地方。有的走了,有的死了,有的不知道去哪了。
他还在。
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动了。
腿越来越软,走几步就得歇。脚上的冻疮烂了,流着脓,用破布包着,包了也烂。他不想看,就不看。
那天晚上,特别冷。
他缩在角落里,把棉袄裹紧,把捡来的报纸塞进棉袄里。旁边生了一堆火,火很小,几根破木头在那儿烧。他盯着那火,看火苗一跳一跳的。
火快灭了。
他没力气去捡木头了。
就看着它灭。
火光越来越小,越来越暗。
最后“噗”的一声,没了。
只剩一堆红炭,慢慢地变黑。
他缩在那儿,看着那堆炭。
炭也黑了。
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他闭上眼。
冷。
真他妈冷。
从骨头里往外冷。
他缩成一团,把手揣进袖子里,把脚缩进棉袄里。
还是冷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一会儿是沈耀祖那张老脸,一会儿是傅恒那个眼神,一会儿是老刘那巴掌,一会儿是老周蹲在他面前说“我也是”。
一会儿是老郑。
老郑给他馒头,老郑给他棉袄,老郑说“你现在有我了”。
老郑打他。
老郑跳楼。
老郑那件破棉袄,背上有个洞。
他穿着这件棉袄。
他睁开眼。
黑。
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又闭上眼。
忽然想起他妈。
那天在院子里,她晾衣服,哼着调子。
她没认出他。
她过得挺好。
挺好就行。
他缩在那儿,想着那个画面。
想着想着,忽然觉得没那么冷了。
不知道是错觉还是快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