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爷的小心肝(82)
他把老郑的闺女害死了,把老郑的老婆害死了,把老郑也害死了。
他躺在那儿,想着老郑。
想着那件破棉袄。
想着那个洞。
想着老郑最后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走吧。”
老郑让他走。
他走了。
老郑死了。
他翻了个身。
忽然想起小时候。
他妈给他洗衣服,手泡得发白。
他妈把肉留给他和他爸,自己吃菜。
他妈站在门口,看着他走远。
他从来没回头。
现在他妈在哪儿?
他不知道。
他还活着吗?
也不知道。
他忽然想,要是现在能回去看看,就好了。
看一眼就行。
看看她好不好。
看看她还在不在。
可他回不去。
他不知道家在哪儿。
走了太多年,忘了。
他躺在那儿,盯着洞顶。
洞口外面有光透进来,灰蒙蒙的。
他盯着那光,盯了很久。
忽然想起沈耀祖那句话。
“慢慢来,不着急。”
他慢慢来。
慢慢就变成这样了。
没人要,没人管,没人看。
躺在这个桥洞里,跟死人睡过的地方。
他想,下一个死的,会不会是他?
不知道。
也可能就是他。
他闭上眼。
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对小情侣。
那个穿蓬蓬裙的女生,那个染浅紫色头发的男生。
他们给他钱,给他买包子,问他有没有事。
他们叫他“赵二福”。
说“你好”。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?
他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那两张脸,年轻的,干净的,亮亮的。
他想起自己以前在网上骂过那样的人。
骂他们变态,骂他们恶心,骂他们社会渣滓。
现在人家给他钱,给他买吃的。
他躺在这儿,穿着别人的破棉袄。
他翻了个身。
棉袄有点沉。
他抓着那棉袄的边,抓着。
忽然想,要是老郑还在,会跟他说什么?
会说“饿不饿”?
会说“暖和就行”?
还是会说“你走吧”?
他不知道。
老郑已经不在了。
再也不会有人问他饿不饿了。
再也不会有人给他棉袄了。
再也不会有人说“你现在有我了”。
他一个人。
真正的一个人。
他躺在那儿,躺了很久。
后来天黑了。
洞口那点光没了。
他还在躺着。
后来天又亮了。
他起来,出去找吃的。
走在那条街上,穿着那件破棉袄。
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来。
路边有个水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水里那个人,还是那样。
灰扑扑的脸,乱糟糟的头发,空洞洞的眼睛。
他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也看着他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继续走。
不知道去哪。
就是走。
赵二福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跟桥洞里那些人一样,有一天饿死,或者有一天冻死,或者有一天病死了,被人拉走,烧了,埋了。没人知道,没人记得。
他无所谓了。
可那天,不知道怎么的,忽然很想回家。
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家?
他家在哪儿?
他想了很久。
那个村子,那个破院子,那棵歪脖子树。他妈做饭的灶台,他爹下棋的巷子口。
他想起来了。
路怎么走,他也想起来了。
那天早上,他起来,没去找吃的。
他往那个方向走。
走了很久。
一天,两天,不知道多久。
脚底磨破了,结了痂,又磨破了。腿走木了,又走软了。饿了就喝水,渴了就喝水。
他就走。
那天下午,他到了。
那个村子,还是那个样子。破破烂烂的,土路,矮墙,狗叫。
他站在村口,往里看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进去。
走到那个院子门口,他停住了。
院子里有个人。
一个女人,头发花白,穿着旧棉袄,正在晾衣服。她弯着腰,从盆里拿起一件,抖开,搭在绳子上。动作很慢,很稳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背影。
那是他妈。
他认出来了。
可又不太一样。
他记忆里的妈,总是低着头,皱着眉,眼睛红红的。被他爹打了,就躲着哭。做完饭,就躲着吃菜。送他走的时候,站在门口,眼泪汪汪的。
可这个人不一样。
她晾衣服的时候,嘴里哼着什么。哼得很轻,听不清是什么调子。可那调子,听着是高兴的。
她晾完衣服,直起腰,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太阳晒着,她眯了眯眼,笑了一下。
那笑,他在记忆里没见过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看着她转过身,走到院子另一边,喂鸡。那些鸡围着她跑,她撒着谷子,嘴里“咕咕咕”地叫着。
她走得很快,手脚利索。
他忽然发现,她好像比记忆里还精神。
不是年轻,是别的。
是那种——心里头轻松了的感觉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忽然想,要是旁人看着,怕要以为他是她爹。
他这个样子,灰头土脸,破棉袄,头发乱得跟草一样,脸上全是褶子。她站在那里,虽然头发白了,可眼睛亮亮的,动作轻轻的。
他比她看着还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