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星一梦(80)
林暮云说: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陆明川回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林暮云放下手机,又走到窗前。
雨还在下。路灯的光在雨丝里变得模糊,一片一片的,像雾气。远处的楼都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些轮廓。
他忽然想,要是他们三个现在在一起就好了。可以一起看着这场雨,一起聊天,一起吃泡面。不用一个人困在这里,对着窗户发呆。
手机又响了。是苏小雨的语音。
他点开一听,是她唱歌的声音。跑调跑得厉害,还是和小时候一样。
他听完之后,笑了。
他回了一条:“难听。”
苏小雨回:“难听就对了。难听才能让你笑。”
林暮云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课题失败的时候,她也发过这样一条语音。那时候他在广州,她在江西,陆明川在北京。三个人,三个地方,隔着几千公里。
现在,他在广州,她也在江西,陆明川也在广州。还是三个地方,但近多了。
他回:“陆明川说他要回去了。你那边怎么样?”
苏小雨回:“还行。雨小一点了,明天应该能停。”
林暮云说:“那就好。”
苏小雨说:“你早点睡。别太晚。”
林暮云回:“你也是。”
放下手机,他躺在折叠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雨声很大,噼里啪啦的,砸在窗户上。但他听着,心里很安静。
他想起那些信,那些等待,那些终于等到的日子。
想起那些年,他们三个一起走过的路。
想起这场雨,想起那句“记得那年暴雨吗”,想起她的歌声,想起陆明川那句“那不行”。
他笑了。
窗外雨还在下。很大,很大。
但他心里,是晴的。
第82章 苏小雨的五十岁
苏小雨五十岁那年,医院给她办了退休。
其实她还能干。身体还好,经验也丰富,手术做得比年轻医生稳得多。但医院规定,五十岁必须退。没办法,手续还是要办的。
退休那天是三月十五号,一个星期三。早上起来,她照常去上班,做了一台手术,看了十几个门诊病人。下午四点多,科室里给她开了个欢送会。
欢送会在医生休息室开的。不大的房间,挤了二十多个人。护士长买了蛋糕,几个年轻医生买了水果,还有人凑钱送了花。蛋糕上写着“苏医生光荣退休”几个字,歪歪扭扭的,一看就是自己写的。
苏小雨站在人群中间,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在县医院干了二十三年。
二十三年前,她刚从南昌大学毕业,一个人来到这个县城。那时候医院比现在还破,设备比现在还缺,病人比现在还多。她什么都不懂,第一台手术是老师带着做的,手抖得厉害。
二十三年过去了。她从住院医师变成主治医师,又从主治医师变成副主任医师。她做了两千多台手术,看过几万个病人。有些病人她已经不记得了,但有些还记得很清楚。那个胃癌的老太太,那个肝癌的中年男人,那个被她救回来的小孩,那个没救回来的年轻人。
都记得。
科室主任发言的时候,她听着听着走了神。主任说她爱岗敬业,说她医术精湛,说她为医院做出了巨大贡献。她听着那些话,觉得有点好笑。她没想过什么贡献,只是觉得这些病人需要她,她就干了二十三年。
发言完了,大家鼓掌。有人起哄让她说几句。
她站在那儿,想了半天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谢谢大家。”
就三个字。说完自己都觉得寒酸。
但那些人还是鼓掌,还是笑,还是有几个人眼眶红了。
切蛋糕的时候,护士长忽然问:“苏医生,您退休之后打算干嘛?”
苏小雨愣了一下。打算干嘛?她还没想过。
护士长说:“去广州吧?您不是老说广州有朋友吗?”
苏小雨笑了笑,没说话。
欢送会结束后,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,收拾东西。抽屉里乱七八糟的,有用了很多年的听诊器,有各种会议发的笔记本,有病人送的小礼物,还有一沓照片。
照片都是这些年拍的。科室聚餐的,外出开会的,和同事一起的。翻到最后,她看见一张特别的。
是他们三个的合影。那年八月十五号在珠江边拍的,三个人站在栏杆前,对着镜头笑。林暮云在左边,她在中间,陆明川在右边。都笑着,笑得有点傻。
她把那张照片抽出来,看了很久。
手机响了。是林暮云的微信。
“退休快乐。”
她回:“快乐什么,没工作了。”
林暮云说:“来广州。”
她又给陆明川发了一条:“他让我去广州。”
陆明川回:“我也在。”
苏小雨看着那两个字,笑了。
她站起来,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。墙上的锦旗,桌上的电脑,窗外的桂花树。都看了很多年了。
然后她关上门,走了出去。
第二天,她就买了票,去了广州。
林暮云和陆明川在火车站接她。还是那个出站口,还是那些人流。她走出来的时候,看见他们俩站在那儿,心里忽然踏实了。
“来了?”林暮云问。
苏小雨点点头:“来了。”
陆明川接过她的行李箱,没说话。
他们又去了那家大排档。还是三份炒粉,加蛋。吃完之后,又去珠江边散步。还是那条路,那个栏杆,那片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