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、那也不是不行……

一个念头飞快地掠过。如果格瑞斯拿其他人鱼威胁塞莱安，他可以主动回去，就当交易。等塞莱安脱身，他就想办法脱离这个世界。

唯一的问题是，塞莱安身上可能还有定位器……

“好。”

清脆的声音从海面上传来，不大，却让整艘船都静了一瞬。

格瑞斯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他怔怔地看着宿酥，他刚才说了“好”？他答应了？他愿意回来？

狂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他甚至忘了回应。

塞莱安没有忘。

几乎在宿酥那一个字落下的同时，他猛地扭过头，瞳孔收缩成两道竖直的裂隙，锋利的齿间挤出几个字。

“不、可、能！”

格瑞斯终于回过神来。他没有理会塞莱安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宿酥身上。

“好好好！”他连说了三个好字，脸上那抹努力维持的弧度终于变成了真实的、甚至有些过分的笑容，“过来，来找我，和我离开这里，和我回家——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下去，像是在向谁保证。

“我一定会对你好的。我一定会的。”

宿酥想往那边游。

但塞莱安死死挡在他身前，尾巴像一道白色的城墙。

“我不会，”塞莱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，那些破碎的单词已经流利地连成完整的句子，“让你带走他。”

格瑞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。

他看着那条挺直背脊挡在宿酥面前的白尾人鱼。

“是吗。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，“那你想死在这里吗？”

他顿了一下，视线缓缓扫过海面：

“或者……想看其他人鱼因你而死？”

船上的炮口缓慢移动，最终稳稳对准了塞莱安的胸口。

宿酥用力拍了拍身前那人的肩膀。

“塞莱安，”他压低声音，几乎是恳求，“让我去吧。不然你真的会死的。”

塞莱安没有回头。

他望着眼前这艘巨大的航船，望着甲板上那些曾囚禁他、切割他、如今又来抢夺的人类。怒火在胸腔里翻涌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点燃。

上一次他离开这里，甚至没有将他们杀尽。

而他们呢？

他们重新回来，破坏他的家园，妄想抢走他的人鱼。

塞莱安不会让他们如愿。

他是人鱼的王，保护子民和……心中所爱，是他的责任。

他绝不会后退！

宿酥看到塞莱安回过头。

那双赤红的瞳孔里没有愤怒，没有疯狂，只有一片沉静的、不可动摇的坚决。

宿酥忽然有不祥的预感。

“你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一股巨大的水流裹挟着他，将他整个人向后推去！

塞莱安的尾巴狠狠甩向他身侧的海面，力道大得像要撕裂海水。

宿酥来不及挣扎，来不及喊出那个名字，只能眼睁睁看着塞莱安用同样的方法再次将他推开，上次为了远离他，这次是让他远离危险。

背朝相反方向，塞莱安向着那艘巨船，猛地撞去！

金属的闷响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
船身剧烈摇晃，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。有人尖叫，有人摔倒，有人死死抱住栏杆。一片混乱中，那道白色的影子从船底掠过，回身，再次撞去！

“砰！！！”

船体开始倾斜。

“教授！要攻击吗！”有人嘶声喊道。

格瑞斯死死抓着身前的扶手，指节发白。他看着那条一次又一次撞向船体的白尾人鱼，他尾巴上新生的鳞片在撞击中绽开血口，身周的海水逐渐染成淡红——

他皱了皱眉，这个距离太近，不可能用重火力武器，“用钩子。”

锋利的铁钩从船舷抛下，密密麻麻，像一场金属的雨。

塞莱安在钩雨中穿梭，侧身，翻转。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，那些铁钩大多落空，钉入海水，激起细碎的水花。

可是太多了。

一道钩子擦过他的手臂，带起一篷血雾。

又一道钩住他的尾鳍边缘，他猛力挣脱，鳞片撕裂。

他咬着牙，没有停。

船身终于倾斜到了极限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那一声闷响，像什么坚硬的东西折断了，这牙酸的声音从人鱼身上传来。

伴着这道细小的声音，航船发出一声哀鸣，终于彻底翻覆。

“救生圈！快放救生艇！！”

人类纷纷坠入海中。那些刚才还在船舷上居高临下俯视的人，此刻在水里扑腾，狼狈得像落水的昆虫。

塞莱安浮在翻涌的海浪间，用手蹼轻轻拍打着水面，维持着最后的平衡。

他赢了。

他的族人安全了。

他的人鱼——

“塞莱安！”

那声呼唤几乎是尖叫。

宿酥拼命划着尾巴，从远处冲过来，他的双手因为拍打水面而疲惫颤抖。可他看到浑身是血的身影，便什么都无法思考了。

他看着那刚刚痊愈的尾巴，以扭曲的样子断裂着，甚至露出了里面的白骨。

之前他好奇人鱼的骨头，现在却希望永远没有见过。

一定很痛……

他伸出手不知道该碰哪里。

到处都是伤，撕裂的鳞片，翻卷的皮肉，深可见骨的划痕。

塞莱安低头看他。

那双赤红的瞳孔里，暴怒与杀意都已经退去，只剩下一种极淡的、几乎是温柔的平静。

他伸出手，想要摸一摸宿酥的头。

宿酥的眼泪几乎要涌出来。

然后他看见了，塞莱安身后，有一圈圈水纹正在无声荡开。

不对劲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