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小心地看着宿酥的脸色，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，看着那张紧绷的脸。

他慢慢收敛了笑容。

“宿酥。”他轻轻开口。

“你想要我活下来吗？”

宿酥瞪大了眼睛，他听到这话，已经气得眼泪都含在眼眶里了。

“你觉得呢？！”

叶非舟愣了一下。

然后他明白了。

明白了他这句话的隐藏含义。

他的嘴角有些抑制不住地想要扯起来，可又想到刚才宿酥让他别笑的话，赶紧低下头，掩饰自己的笑容。

可那笑意，还是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。

半晌，他才抬起头，看着宿酥。

向来玩笑般的人，难得一见地认真起来。

“我和你一样，宿酥。”

他看着宿酥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。

“我也想你活下来。”

“你是我最好的作品，也是我……最好的小师弟。”

宿酥愣了愣。

叶非舟其实很少叫自己小师弟。

私下里，他更多叫自己宿酥。有外人在的时候，他会叫自己小傀儡，如同昭示主权一般。

叶非舟伸出一只手。

“过来，宿酥。”他说，“过来，不然真的要来不及了。”

他从进门开始，先是靠在门边，又坐在椅子上，仿佛失去力气一般。

也确实如此，他失血越来越多，现在连站起来都有些费力了，只能伸手去拉宿酥。

这是从那封印他的洞穴里出来之后，宿酥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。

宿酥走了过去。

他没有接那只手，而是弯下腰，扶着叶非舟的肩膀，让他慢慢躺下来，靠在床上。

做完这些，他才抓住叶非舟的右手。

明明右手是叶非舟自己的手，此刻却已经比那只木质的左手还要冰冷了。

宿酥的眼泪落下来，掉在他的右手上。

叶非舟感到暖暖的、痒痒的。

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。

“值得吗？”

宿酥的声音哽咽着，断断续续。

“我不过就是个半死不活的傀儡，一直以来你陪我做的所有事，都不过是为了我自己的私心，不过是我想要出口气而已……”

“现在你落得如此境地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他以为自己变成傀儡之后，就再也不会掉眼泪了。

“当然值得。”

叶非舟抬起右手，轻轻擦掉他的眼泪。

“当然值得。”

他又重复了一次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，却更坚定。

“在你来之前，”他说，“我以为我会一直待在那个黑暗的洞穴里，不见天日。是你救了我。”

他抬起宿酥的下巴，让他看着自己。

那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，可那双眼睛里，没有动摇，没有恐惧，只有温柔。

“宿酥，不要可怜我。”

“不要被我骗了。”

叶非舟在温柔地向宿酥剖析自己的黑暗。

“实际上，如果那天被傀儡抓住的不是你，而是其他人，我一定会哄骗他们帮我解开封印，然后摧毁他们的意识，让他们成为真正的傀儡。”

他看着宿酥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
“只是，你和他们不同罢了。”

宿酥看出他眼中的认真。

是呀。

一个能用尸体炼制傀儡的人，他的心一定是冷硬的。

宿酥不感到意外。

可是正是这样的人，却为他做到这个地步。

为他去找材料，为他带着满身伤回来。

叶非舟的声音变得更轻了，像是在安慰他。

“那群武林中人想杀了我，只是因为我是叶非舟，而不是因为你。他们恐惧我，又想要从我这里得到傀儡之术。”

他轻轻揩去宿酥脸上仿佛流不尽的晶莹泪滴。

“我落得如此地步，是我大意罢了。”

他的眼中有些不舍，却还是笑着。

“不要伤心。”

“能够遇到你，我已经很开心了。”

他再次把零件放到宿酥眼前。

那枚崭新的核心，不过是小小一个，却让一个人付出如此代价。

他说话的力气越来越轻，越来越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
宿酥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。

叶非舟现在说的一切就像是在和他道别一样，仿佛要消除宿酥所有的不舍、同情和愧疚，让宿酥能够在他死后毫无负担的活着一般。

宿酥抓紧叶非舟的手。

“怎么会有你这种人，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……”

“作为傀儡师，你要让一个傀儡独自活下去吗！”

第134章 傀儡师×傀儡35

叶非舟没有回话。

他只是抬起手，将那枚崭新的核心举到宿酥面前。

他手指有些颤抖，这是身为傀儡师的他从未出现过的情况，可他却固执地保持着那个姿势。

他要帮宿酥替换掉旧的核心。

宿酥伸出手，挡住了他，他握住叶非舟的手，感受着那冰冷的温度。

宿酥将他的手轻轻推开。

然后他慢慢俯下身，凑近叶非舟。

在动作间，他感受着自己胸口愈发明显的疼痛，那枚破损的核心在抗议，它用疼痛提醒他时间不多了。

可他丝毫不在意。

叶非舟看着宿酥垂头看着他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，照在宿酥的脸上，照进如秋水般的眼眸里。那双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他，只有他，再没有别人。

宿酥的乌发散落下来，如瀑布一般，蔓延到叶非舟的胸膛上。

明明隔着一层衣服，叶非舟却觉得心口有些痒。

在他眼里，此刻的宿酥像是怜悯着信徒的圣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