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渊同归,雾尽天明(162)+番外
沈寂和陆知衍没有走外交通道,也没有任何官方陪同。
他们褪去了陪伴多年的警服,换下了制式皮鞋,穿上了提前准备好的休闲西装与低调衬衫,手里拖着两只看不出品牌的硬壳行李箱。
证件上的身份是国内古董商人,沈山、陆衍。此行目的是赴澜京参与华人商会私下的文物交流。
没有编制,没有身份,没有后援。
一旦踏入这片土地,他们就不再是执法者,只是两个随时可能消失在黑暗里的异乡人。
“注意表情,自然一点。”沈寂偏过头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身边的陆知衍能听见。
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如松,却刻意放松了肩线,眼底那份常年锐利如刀的冷芒被一层浅淡的疲惫掩盖,看上去像个常年奔波在外、略显疲惫的生意人。
只有在不经意扫过四周时,目光深处的警惕才会一闪而逝。
陆知衍微微点头,他比沈寂更擅长伪装。
浅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,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境外旅游指南,神情温和淡然,仿佛真的只是来异国散心淘宝的普通商人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从飞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,他全身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犯罪心理侧写师的本能,让他对危险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。
而此刻,澜京这片土地,每一寸空气里都飘着危险的味道。
通关过程异常顺利。
海关人员只是草草翻了翻他们的护照与邀请函,连行李都没有仔细检查,便抬手放行。
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眼神麻木得像一具具没有灵魂的木偶。
可陆知衍清晰地看见,在他们走过查验台的瞬间,那名海关不动声色地按下了桌下一个隐藏的按钮。
不是报备,不是登记,而是标记。
两人没有点破,沉默着走出机场。
刚一踏上室外的地面,一股混杂着潮湿热气、香火味、污水腥气与淡淡硝烟的味道扑面而来,瞬间包裹了全身。
澜京的空气是厚重的,像是一块浸了水的黑布,闷在口鼻间,让人喘不过气。
街道上,景象割裂得令人心惊。
身着明黄色僧袍的僧侣手持钵盂,低头缓步走过,双手合十,面容平静,与路人擦肩而过时轻诵佛号。
可仅仅几步之外,便是穿着迷彩服、手持自动步枪的军警,斜靠在斑驳的墙面上,眼神阴鸷地扫视着来往行人,手指始终搭在扳机附近,随时可能抬起枪口。
豪车轰鸣而过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的人,只隐约能瞥见手腕上刺眼的名表与珠宝。
路边的贫民窟里,孩子光着脚在污水里奔跑,妇女蹲在地上清洗着发黑的衣物,眼神空洞,对身边的军警与枪声习以为常。
白日里金碧辉煌的佛塔,到了傍晚,便成了阴影的巢穴。
这里是神佛与魔鬼共存的地方,是光明与黑暗最极致的交融,也是最残忍的共生。
“有人跟着。”
陆知衍脚步未停,声音轻得几乎被街头的噪音吞没,只传入沈寂一人耳中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侧目,只是目光透过前方商店玻璃的反光,平静地观察着身后的一切。
沈寂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同样低沉。
“从我们出机场大门就跟上了,三辆车,两前一后,不靠近,不远离,保持五十米距离。”
不是普通的跟踪,跟踪者追求的是隐蔽,是不被发现,是悄无声息地咬住目标。
可跟在他们身后的人,完全没有隐藏的意思。
车辆故意半敞着车窗,副驾驶上的人甚至会直接抬眼与后视镜里的他们对视,眼神里没有丝毫忌惮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戏谑的漠然。
他们不逼近,不施压,不采取任何行动,就那样不远不近地跟着,像狼群围着误入领地的猎物,不急着扑杀,只是先观赏。
观赏猎物的惊慌,观赏猎物的警惕,观赏猎物在明知被包围时的无力。
这是围猎前的仪式,陆知衍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。他能清晰地感知到,那目光不止来自身后的三辆车。
街边靠墙而立的军警,看似在巡逻,视线却始终黏在他们身上;
路边卖水果的小贩,低头摆弄着摊位,眼角却不断瞟向他们的方向;
甚至连擦肩而过、双手合十的僧侣,在走过的瞬间,眼底都闪过一丝极淡的审视。
全城都在盯着他们,不是某一个人,某一伙黑帮,某一方势力。
是一张早已铺开的网。
周明山的那封遗书,那短短一行字,在他们踏入澜京之前,就已经传到了这片土地的每一个黑暗角落。
周明山死了,可他背后的势力还在,那位代号“先生”的幕后黑手还在,他们早就知道,中方会派人来。
他们知道来的是沈寂和陆知衍,知道他们的身份,知道他们的目的,知道他们的每一步计划。
而沈寂与陆知衍,对这片土地,对敌人,对潜藏在阴影里的杀机,一无所知。
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完全不对等的死局。
“先去酒店。”沈寂淡淡开口,语气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按原计划走。”
他们预定的酒店位于澜京老城区,不算顶级奢华,却地处华人聚集区,位置隐蔽,方便出入,是提前筛选过的最安全的落脚点。
可此刻,连“安全”二字,都成了一种奢侈的自欺欺人。
车辆穿行在澜京的街巷里,越往深处走,城市的狰狞便暴露得越彻底。
白天还能勉强维持的平静,随着夜色降临彻底撕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