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日一千夜(144)+番外
“路过这边,想着好久没见你了,就上来看看。”陆母把那个红色编织袋放在玄关,“老家亲戚寄来的腊肉腊肠,还有你爱吃的腌菜,给你带点。”
陆夜接过袋子,很沉。他放在鞋柜旁,从鞋柜里找出客用拖鞋——是上次林昼母亲来时穿的那双粉色拖鞋。
陆母换上拖鞋,走到客厅。她看着满地的画稿,有些惊讶: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在整理画稿。”林昼赶紧蹲下身收拾,“阿姨您坐,我马上收好。”
“不急不急,你忙你的。”陆母在沙发上坐下,目光却还在那些画上停留。她看到一张画的是两个人一起洗碗的场景,一张是超市采购,还有一张是……两个人在雪地里,一个在写字,一个在看。
陆夜倒了杯水放在母亲面前:“妈,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来的。”陆母接过水,喝了一口,眼睛却看着林昼,“小林是画家?”
“插画师。”林昼已经把画稿大致收拢,抱在怀里,“就是给书啊杂志啊画插图。”
“哦,插画师。”陆母点点头,语气听不出情绪,“挺好的,自由。”
林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他抱着画稿站在那里,有些局促。
“妈,”陆夜开口解围,“你坐会儿,我去烧点水泡茶。”
“不用麻烦,我坐坐就走。”陆母说,但身体很诚实地在沙发上坐得更稳了些。
林昼抱着画稿走进书房,放在工作台上。他在书房里站了几秒,深呼吸,然后走出来。
“阿姨,”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,“您吃水果吗?家里有苹果和橙子。”
“不用了,刚吃过。”陆母看着他,忽然问,“你们这房子……是你的?”
“嗯,我的。”林昼说,“陆夜回来后就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很明显。
陆母点点头,没再问。她的目光在客厅里巡视,像在收集信息:书架上有医学专著也有画册,冰箱上贴着便签和超市清单,阳台上两盆绿植长势良好,餐桌上放着两份早餐餐具——还没收,能看到两个盘子里不同的食物残余:一个剩了点煎蛋,一个剩了点燕麦粥。
这些都是生活的痕迹。两个人一起生活的痕迹。
“小夜,”陆母转过头,“你回来多久了?”
“一个多月了。”陆夜说,在母亲旁边坐下。
“工作还适应吗?北京那边的东西,用上了吗?”
“用上了。新学了不少技术,最近几台手术都用了微创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陆母说着,目光却又飘向林昼,“小林平时工作忙吗?”
“还行,看项目。”林昼在单人沙发上坐下,“有截稿期的时候会忙一些。”
“那你们平时……”陆母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怎么吃饭?自己做还是点外卖?”
“大部分自己做。”陆夜接过话头,“林昼做饭很好吃。”
这句话说得自然,但林昼听出了话里的维护意味。
陆母看了儿子一眼,眼神里有复杂的东西。然后她点点头:“自己做饭好,健康。”
客厅里安静下来。空调低鸣,窗外有隐约的车声。三个人坐在沙发上,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。
林昼感觉手心有点出汗。他知道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一关——见陆夜的家人。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,他还是紧张,像等待宣判的犯人。
“妈,”陆夜再次开口,“你这次来,就为了送东西?”
“也不全是。”陆母放下水杯,“你大姨家的表妹下个月结婚,让我问问你能不能去。在老家办。”
“下个月……我看排班。”陆夜说,“可能走不开。”
“我知道你忙。”陆母叹了口气,“但亲戚总归是亲戚,该走动还是要走动。”
她说着,目光又飘向林昼:“小林……老家是哪里的?”
“本地的。”林昼说,“就在城西,父母都住那边。”
“哦,本地好,离家近。”陆母点点头,“那你父母……知道你们的事吗?”
这个问题终于来了。直白,锋利,像手术刀一样切开所有客套。
林昼看了陆夜一眼,陆夜对他微微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林昼说,“我跟我妈说过了。”
“她……怎么说?”
“她说她需要时间,但不会反对。”林昼如实说,“后来她还来给我送过饺子,说让我……好好照顾陆夜。”
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,但陆母听清了。她的表情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——不是软化,而是……沉思。
“你妈妈是个明事理的人。”陆母最终说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林昼说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这次沉默更长,也更沉重。
陆母端起水杯,但没喝,只是握着。她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,像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。
“小夜,”她忽然说,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,“你从小到大,都有自己的主意。学医是你自己选的,去北京也是你自己选的。妈妈虽然担心,但都支持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林昼:“现在这个选择……也是你自己做的,对吗?”
陆夜点点头:“是。”
“那你想清楚了吗?”陆母问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这条路不好走。别人的眼光,社会的压力,还有……将来老了怎么办?这些你都想过吗?”
“想过。”陆夜说,“都想过了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陆母看着他。母子俩对视着,眼神里有太多林昼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三十年的母子情,无数的回忆、担忧、期望、妥协,都凝结在这对视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