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血压？”陆夜问。

“85/50，不稳定。”麻醉医生回答，“胎儿心率140，还算平稳。”

陆夜深吸一口气。他需要更快，更精确。不仅要救母亲，还要尽可能保住孩子。

手术步骤和上一台相似，但因为患者年轻，血管条件更差，操作难度更大。陆夜的手指稳定地移动着，但大脑里有一根弦绷得紧紧的——那是两条生命的重量。

凌晨四点四十，主动脉根部替换完成。胎儿心率一直维持在可接受的范围。

就在准备关胸时，监护仪突然报警——胎儿心率急剧下降，从140掉到90，然后是70。

“怎么回事？”产科医生急了。

“可能是子宫血流受影响。”麻醉医生快速分析，“需要立刻剖宫产吗？”

陆夜迅速判断：“先关胸，同时准备剖宫产。我加快速度。”

这是与时间的赛跑。他的缝合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，但每一针依然精准。汗水顺着鬓角流下，滴在无菌巾上，洇开一个小点。

五点十分，关胸完成。产科医生立刻开始剖宫产手术。

陆夜退到一边，脱掉手套。他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长时间精细操作后的肌肉震颤。他靠在墙上，看着产科医生操作。

五分钟后，婴儿被取出来了。很小，很瘦弱，皮肤紫绀。没有哭声。

新生儿科医生立刻开始抢救：清理呼吸道，正压通气，胸外按压……一分钟，两分钟。

终于，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啼哭响起。

手术室里，有人轻轻松了口气。

陆夜闭上眼睛。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，几乎要把他淹没。但他还不能休息——产妇还没脱离危险，他需要确认她稳定。

产妇被送往ICU，婴儿被送往新生儿监护室。陆夜跟着转运床，一直到ICU门口。

“陆医生，”ICU值班医生说，“您去休息吧，这里交给我们。”

陆夜点点头。他转身，走向医生休息室。脚步有些虚浮，像踩在棉花上。

走廊很长，灯光很亮。他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孤单地投在地上。

休息室里，陆夜刚闭上眼睛，手机又响了。

这次他甚至没有看信息内容，只是机械地坐起身，重新穿上刷手服。身体在抗议，每一个关节都在酸痛，但大脑已经进入了自动驾驶模式——有患者需要他，他就必须去。

第三台手术在清晨六点十分开始。患者是一位十九岁的男孩，大学生，在打篮球时突然倒地。送到医院时已经昏迷，CT显示是A型主动脉夹层合并心包填塞——最凶险的一种。

手术室里，气氛压抑得可怕。因为患者年轻，因为事发突然，因为……希望渺茫。

陆夜打开胸腔时，心包腔内已经积满了血。心脏在血泊中微弱地跳动着，像溺水者的最后挣扎。

“建立体外循环，快！”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。

但太晚了。就在准备插管时，心脏突然停跳。

“室颤！”麻醉医生喊。

“200焦耳，除颤！”陆夜抓起除颤板。

第一次除颤。心脏抽搐了一下，没有恢复。

“360焦耳，再来！”

第二次除颤。依然没有反应。

“肾上腺素1mg静推，继续胸外按压！”陆夜的声音开始发紧。

他亲自上阵，开始胸外按压。手掌按压在年轻男孩的胸骨上，能感觉到肋骨的弹性，能感觉到心脏在手掌下的微弱反抗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他按得很标准，深度5厘米，频率100次每分钟。

这是他在医学院就学过的标准流程，是他做过无数遍的动作。但今天，这个动作格外沉重。

按压了十五分钟。除颤了三次。用了最大剂量的药物。

监护仪上的直线依然笔直，没有一丝波澜。

麻醉医生看向陆夜，眼神里有着询问，也有着不忍。

陆夜没有停。他继续按压，汗水从额头滴下来，滴在患者苍白的胸壁上。他的手臂开始发抖，但他强迫自己继续。

二十分钟。二十五分钟。

“陆医生……”一助轻声提醒。

医学上，心肺复苏超过三十分钟没有恢复自主循环，就可以宣布临床死亡。这是规矩，是理智，是为了不浪费医疗资源在其他更需要的人身上。

但陆夜不想停。这个男孩才十九岁，应该在教室里上课，在球场上奔跑，在谈恋爱，在规划未来。不应该躺在这里，不应该就这样结束。

三十分钟。

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，只是机械地上下运动。视野有些模糊，汗水流进眼睛里，刺得生疼。

“陆医生。”这次是麻醉医生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决，“够了。”

陆夜的手停了下来。

他直起身，看着手术台上的男孩。年轻的脸，闭着眼睛，像睡着了一样。胸壁因为长时间的按压已经有些淤青，但表情很平静，没有痛苦。

手术室里一片死寂。只有仪器低沉的运行声，和所有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
陆夜慢慢地、慢慢地摘下手套。他的手指僵硬，动作笨拙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向门口。

“陆医生，”一助叫住他，“死亡证明……”

“你写。”陆夜说，没有回头，“我签。”

他推开门，走进走廊。

清晨七点，天刚蒙蒙亮。

走廊里空荡荡的，只有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、淡金色的光带。夜班护士已经下班，白班护士还没来接班。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

陆夜没有回休息室。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，站在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