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日一千夜(211)+番外
“患者还有多久到?”陆夜问。
“三分钟。”麻醉医生看了眼墙上的钟。
陆夜开始洗手。温热的水流冲刷着手臂,泡沫从指尖蔓延到手肘。他按照标准的七步洗手法,每一步都精确到秒。这是手术前的仪式,也是进入状态的开关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平静,眼神专注。但只有陆夜自己知道,此刻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——33岁,和他差不多的年纪。有妻子,有父母,有还没来得及展开的人生。
水声停止。他擦干手,戴上无菌手套。手套紧贴皮肤的感觉让他彻底进入了工作状态。
平车推进来的声音。
手术比预想的更复杂。
当患者的胸腔打开时,陆夜看见了那颗心脏——还在跳动,但主动脉根部已经像一个吹得过大的气球,外膜薄得透明,随时可能破裂。夹层从升主动脉一直撕裂到主动脉弓,无名动脉的开口处已经被血肿压迫。
“建立体外循环。”陆夜的声音在手术室里清晰而稳定。
体外循环机开始运转,暗红色的血液从患者体内引出,经过氧合,再输回体内。心脏在停跳液中渐渐安静下来。
陆夜开始处理主动脉根部。他需要切除病变的血管段,替换上人工血管。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——血管壁脆弱得像浸湿的纸,缝合时稍有不慎就会撕裂。
“剪刀。”
“持针器。”
“4-0 prolene线。”
他的指令简洁明了。手术室里只有器械传递的声音,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,和麻醉机有节奏的呼吸音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,注意力集中在陆夜的手上——那双手此刻握着一个人的生死。
凌晨一点二十分,主动脉根部替换完成。陆夜开始检查吻合口是否严密。就在他低头查看时,麻醉医生突然说:“陆医生,血压在掉。”
陆夜抬起头。监护仪上,血压从110/70迅速下降到90/50,然后是80/40。
“哪里出血?”陆夜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语速加快了。
他快速检查手术野。吻合口是好的,没有活动性出血。但心包腔内,血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积聚。
“是远端。”陆夜判断,“夹层往远端撕裂了。准备深低温停循环。”
这是最危险的步骤——将患者体温降到18度,停止全身血液循环,在无血的状态下处理远端的血管。时间窗口极短:超过30分钟,脑损伤的风险会急剧增加。
冰屑覆盖了患者的头部。体温监测仪的数值缓慢下降:34度,30度,25度……陆夜盯着那个数字,心里在默数。
18度。
“停循环。”麻醉医生说。
所有血流停止。手术室里安静得可怕,连监护仪的滴答声都消失了。只有墙上钟表的秒针,在无声地走动。
陆夜开始处理远端主动脉。视野里全是血肿,正常的解剖结构已经被破坏。他需要找到真腔和假腔的分界,切除病变的血管,重建血流通道。
汗水从额头渗出,滑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巡回护士小心地帮他擦掉。
“陆医生,20分钟了。”麻醉医生提醒。
“知道。”陆夜的声音有些紧绷。他的手指在组织间快速而精确地移动,寻找着那个关键的突破口。
23分钟,他找到了——真腔的入口。很小,但足够。
“准备人工血管。”他说。
28分钟,远端吻合完成。
“恢复循环。”陆夜说。
温血重新灌注。陆夜盯着监护仪,所有人都在盯着监护仪。
几秒钟后,心脏开始自主跳动——起初很微弱,然后逐渐有力。血压回升:90/60,100/70,110/75……
手术室里响起一声几乎听不见的、集体松气的声音。
陆夜退后半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。手术服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,黏在皮肤上。他看了眼墙上的钟:凌晨一点四十三分。
最危险的部分过去了,但还没结束。还有止血,关胸,术后监护……一场漫长的战役,只打完了前半场。
“陆医生,”一助小声说,“您休息一会儿吧,剩下的我们来。”
陆夜摇摇头:“等关完胸。”
他不是不信任同事,只是习惯——或者说,一种责任。他经手的患者,他希望能看到最后一步。
关胸的过程相对简单,但依然需要谨慎。当最后一层皮肤被缝合,敷料贴上,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二十。
患者被送往ICU。陆夜跟着转运床走到门口,看着患者被推进电梯,才转身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。他走到洗手间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把脸。水很冰,刺激着皮肤,让他清醒了一些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下的青黑像抹不开的阴影。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出洗手间。
还有两小时,他可以回值班室睡一会儿。
但手机又响了。
“陆医生,急诊又来一台。28岁女性,妊娠24周,急性主动脉夹层。”
陆夜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。妊娠。主动脉夹层。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,意味着两条生命。
“我马上到。”他说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第二台手术在凌晨三点零五开始。患者是一位年轻的准妈妈,怀孕六个月,因为突发胸痛被送来。孕期激素变化导致血管脆弱,是主动脉夹层的高危因素。
手术室里,气氛比上一台更凝重。因为涉及到胎儿,麻醉方案需要调整,用药需要格外小心。产科医生也站在手术台旁,随时监测胎儿心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