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日一千夜(23)+番外
这样的时刻不多,但每次发生时,陆夜都会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温暖,疲惫,还有一点无力。他能治好病,但治不好衰老,治不好孤独,治不好生命本身的有限性。
他回到办公室,脱掉白大褂,换上自己的外套。手机里有几条消息:科室群的工作通知,母亲发来的“记得吃晚饭”,还有林昼的“谢谢午餐”。
他回复母亲:“吃了。”然后点开林昼的聊天窗口。
“刚下班,你晚上想吃什么?”
发送前,他犹豫了一下,删掉,重新输入:“刚下班,还欠你一顿饭。有想吃的吗?”
这次发送了。
等待回复的间隙,陆夜整理办公桌。病历归档,电脑关机,听诊器放回抽屉。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,黄昏的余晖已把云层染成浓浓的橘红色。
林昼:“我都行。看你累不累,累的话就简单点。”
陆夜:“不累。你想吃什么都可以。”
林昼:“那……火锅?这个天气适合。但火锅时间长,如果你明天还要早起就算了。”
陆夜看着“火锅”两个字。热气腾腾的,喧闹的,需要长时间坐在那里的火锅。和他的日常饮食风格完全相反。
他回复:“好,哪家?”
林昼发来一个定位,是一家评价不错的重庆火锅店,离公寓三站地铁。
陆夜:“我直接过去。大概二十分钟到。”
林昼:“好。我出门了。”
陆夜收起手机,拿起公文包,关灯离开办公室。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,有下班的同事互相道别。护士站里,夜班护士正在交接。
他走出医院大门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街灯亮起,车流如织,晚高峰还没完全结束。
坐在出租车后座,陆夜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夜景。商店橱窗的灯光,写字楼里零星加班的格子间,路边等公交的人群。
他突然想起,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工作日晚上出门吃饭了。更久没有和人一起吃火锅。
上一次是什么时候?两年前?还是三年前?
记不清了。
车停在火锅店门口。陆夜付钱下车,看见林昼已经等在门口。他换了件黑色毛衣,牛仔裤,看起来比白天更放松一些。
“等很久了?”陆夜走过去。
“刚到。”林昼说,“我订了位置,里面走。”
火锅店里人声鼎沸,热气蒸腾,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辣椒的浓香。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位置,菜单已经摆在桌上。
“你吃辣吗?”林昼问。
“可以。”
“那就鸳鸯锅吧。清汤给你,红汤给我。”林昼拿起铅笔,在菜单上勾选,“毛肚要吗?鸭肠?牛肉?”
“你点就好。”陆夜说,“我都可以。”
林昼快速勾了几个菜,交给服务员。然后他看向陆夜:“你今天门诊顺利吗?”
“还行。二十个患者,五个需要住院,三个需要手术。”陆夜说,“最后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我是好人。”
林昼笑了:“你是好人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夜说,“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。”
“但你的工作就是救人。”林昼说,“这已经是好人了。”
锅底端上来了。红油锅滚沸着辣椒和花椒,清汤锅是乳白色的骨汤。菜品陆续上桌:鲜红的牛肉,脆嫩的毛肚,翠绿的蔬菜。
林昼把食材下锅,动作熟练。陆夜学着他的样子,把牛肉放进清汤锅。
“你常吃火锅?”陆夜问。
“嗯。一个人也会来。”林昼说,“火锅适合独处,也适合聚会。很包容。”
“一个人怎么吃?”
“点个小锅,两三样菜,慢慢吃。”林昼捞起一片毛肚,在油碟里蘸了蘸,“有时候画画卡住了,就出来吃火锅。热气能让人放松。”
陆夜尝了一片牛肉。很嫩,骨汤的鲜味完全浸入了肉里。
“你经常画画卡住吗?”他问。
“经常。”林昼说,“创作就是不断卡住又不断解开的过程。就像你做手术——也会有卡住的时刻吧?”
“有。”陆夜说,“解剖结构变异,突发大出血,器械故障……每次手术都是一次冒险。”
“但你还是会做。”
“因为必须做。”陆夜说,“那是患者唯一的希望。”
火锅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腾,模糊了彼此的轮廓。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,街道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。
他们聊了很多:工作,生活,琐碎的日常。陆夜说了医院里的趣事——比如实习生第一次进手术室紧张到同手同脚。林昼讲了甲方奇葩的修改意见——比如要求把天空画成“忧伤的蓝色”。
没有刻意,没有试探,就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,在某个普通的晚上,一起吃一顿普通的火锅。
吃到后半程,林昼忽然问:“你明天什么安排?”
“上午手术,下午门诊。”陆夜说,“和今天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应该早点回去休息。”林昼看了看时间,八点十分。
“不急。”陆夜说,“再坐一会儿。”
他们又坐了一刻钟。火锅的火调小了,汤还在微微翻滚。店里的人渐渐少了,喧闹声低了下去。
最后是陆夜结的账。走出火锅店时,夜风凉凉地吹来,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。
“走回去?”林昼问。
“好。”
三站地铁的距离,步行大概二十分钟。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,路过还在营业的便利店,关了门的咖啡馆,亮着灯的宠物医院。
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,林昼忽然说:“今天谢谢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