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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日一千夜(252)+番外

作者:饭饭菜菜 阅读记录

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,在一个遥远的地方。

但陆夜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像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可以停下来,喘口气,看看风景,然后再决定往哪里走。

而他知道,无论往哪里走,他都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陆夜了。

高原的风改变了他。

星空见证了他。

那些被他治愈的、和没能治愈的病人,塑造了他。

而这一切,都会被他带回去。带回到原来的生活里,带回到可能的重逢里。

带回到那个,他爱过、可能还爱着的人面前。

第106章 流感

柏林的十二月,冷得刺骨。

不是北京那种干燥的、带着风刃的冷,而是一种潮湿的、渗透性的冷。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,钻进骨头里,钻进肺里。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,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大理石,低低地压在头顶。偶尔下雪,不是北京那种纷纷扬扬的雪,而是细碎的、混着雨水的雪霰,打在脸上生疼。

林昼已经感冒一周了。

起初只是喉咙痛,他没在意。忙着准备学期末的大作业——一组关于“城市记忆与个人痕迹”的混合媒介作品,他每天在工作室待到凌晨。然后开始咳嗽,发烧,浑身酸痛。他去药店买了非处方的感冒药,吃了,感觉好一点,就继续工作。

直到前天晚上,他从工作室走回公寓时,在雪地里滑了一跤。

不严重,只是手掌擦破了皮,膝盖磕青了一块。但那天风很大,他在地上坐了一会儿才爬起来,冷风灌进肺里,像刀子一样。

第二天早晨,他就起不来了。

高烧。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二。浑身滚烫,但同时又冷得发抖。头疼得像要裂开,每一个关节都在痛。咳嗽时胸腔深处传来钝痛,像有东西在撕扯。

他给教授发了邮件请假,说自己病了。教授很快回复:“好好休息,作业可以延期。”

然后他就陷入了一种半昏迷的状态。

躺在床上,时睡时醒。睡的时候做混乱的梦:梦见小时候母亲给他喂药,药很苦,他吐出来;梦见大学时赶稿,截稿日就在明天,但画布上一片空白;梦见那个雨夜,咖啡馆里,陆夜站起来朝他走来,但怎么也走不到他面前。

醒的时候,他盯着天花板。公寓的天花板很高,有复杂的石膏花纹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古老的符号。窗外天色阴沉,分不清是早晨还是下午。

他勉强爬起来,倒了杯水。水是冷的,喝下去时喉咙像被砂纸磨过。他找退烧药,发现昨天已经吃完了最后一颗。

该再去买药。但他连走到门口的力气都没有。

手机在床头充电。屏幕亮着,有未读消息:同学问他今天怎么没来上课,画廊联系人问他展览进度,母亲问他柏林冷不冷。

他一条都没回。

不是不想回,是不知道该怎么回。说“我病了,很严重”?不想让母亲担心。说“我在赶进度”?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。

他重新躺回床上,闭上眼睛。

身体很热,但心里很冷。一种熟悉的、深不见底的冷。就像一年前,在那个雨夜,他和陆夜分开后,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时的感觉。

那时候他也是这样,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,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。

一年过去了。他来了柏林,学了新的东西,认识了新的人,甚至开了自己的展览。他以为自己好了,走出来了,变成了一个更强大、更独立的人。

但一场流感,就把他打回原形。

原来那些坚强都是假的。都是沙堡,潮水一来,就塌了。

林昼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很软,但闷得他喘不过气。他咳嗽起来,剧烈的,撕心裂肺的咳嗽,直到眼泪都咳出来。

不是因为咳嗽。是因为别的。

因为孤独。因为无助。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,生着病,一个人躺在冰冷的公寓里,没有人知道,也没有人在乎。

他想打电话给谁。

不是母亲——不想让她担心。不是同学——没有那么熟。不是画廊联系人——那是工作关系。

那还有谁?

脑海里自动跳出一个号码。十一个数字,像刻在 DNA 里一样清晰。即使一年没打过,即使已经删除了联系人,但那串数字,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。

因为那是陆夜的号码。

分手时,陆夜说:“如果你需要,随时可以打给我。”

林昼当时没回答。他删除了联系人,但没删通话记录。那串数字还在手机里,在最近通话列表的深处,很久很久以前。

他从来没有打过。

即使在最难过的时候,在最想他的时候,在最需要有人说话的时候,他都没有打过。

因为自尊。因为骄傲。因为觉得打了就是输了,就是承认自己离不开他。

但现在,在高烧的眩晕中,在极度的虚弱中,那些自尊和骄傲都变得不重要了。

他只是想听到一个人的声音。一个熟悉的、温暖的、曾经让他安心的声音。

哪怕只是一句“喂”。

哪怕只是一句“你还好吗”。

哪怕只是一句“多喝热水”。

林昼伸出手,摸索着拿到手机。屏幕很亮,刺得他眼睛疼。他解锁,点开通话记录,往下滑,滑了很久很久,滑到一年前。

那里有一个号码。没有备注,只有数字。但他知道是谁。

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颤抖着。

打吗?

不打吗?

高烧让他的大脑一片混乱。理性消失了,只剩下本能。本能说:打吧,你太难受了,你需要帮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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