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日一千夜(5)+番外
“画得真像啊。”男人自来熟地在对面坐下,“你是画家?”
“……插画师。”林昼合上速写本,动作有些僵硬。
“插画师!厉害厉害!”男人的声音太大了,引得旁边几位客人侧目,“现在搞艺术能赚钱吗?我认识一个画油画的,一幅画都卖不出去……”
林昼的眉头皱了起来。窗外雨声渐小,他的耐心也正在迅速流失。
“抱歉,我要走了。”他站起身,开始收拾东西。
“哎,雨还没停呢!”男人也跟着站起来,伸手似乎想拦他,“再聊会儿嘛——”
林昼侧身避开那只手,动作有些急。帆布袋的带子勾住了椅子扶手,他用力一扯,桌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掉了一地:铅笔、橡皮、数位板充电器,还有……两本书。
一本是他带来的村上春树小说,浅色封面,已经有些卷边。
另一本……
另一本是深蓝色硬壳精装,厚得像砖头,封面上烫金的英文标题反射着灯光:《Advanced Cardiovascular Surgery》。
不是他的书。
林昼僵在原地。他的大脑快速回放:刚才起身时太匆忙,对方又突然凑近,他下意识地把桌上的东西全扫进了帆布袋——包括邻座那本一直安静躺着的书。
“这是你的书?”花衬衫男人弯腰捡起那本医学专著,随意地翻了两页,“哇,全是英文,还有图……这是心脏?开膛破肚的那种?”
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格外刺耳。
林昼看见身旁的男人抬起了头。
陆夜是从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中被硬生生拽出来的。
先是那个突兀的大嗓门,然后是“心血管外科”这个关键词——就像在嘈杂的派对上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,大脑会自动捕捉。
他抬起头,看见靠窗位置站着两个人。一个穿着花哨衬衫的中年男人,正挥舞着一本深蓝色的书。另一个年轻些,穿着浅灰色针织衫,脸色有些发白。
而那本书……是他的。
陆夜的目光落在书脊上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陷,是去年不小心掉在地上磕出来的。还有夹在书页间露出的那截金属书签——手术剪的造型,尾端反射着灯光。
他的书怎么会在别人手里?
陆夜合上手中的病历笔记(他刚才在读的是明天手术患者的资料),静静地观察。
“这书很贵吧?”花衬衫男人还在翻看,“全是专业术语……你是医生?”
被问到的年轻男人——林昼——摇了摇头,伸手想拿回书:“这不是我的,是……”
“那是谁的?”花衬衫男人突然转向咖啡馆里其他客人,提高音量,“谁的书掉啦?这么厚的医学书!”
整个咖啡馆的目光都聚集过来。
林昼的脸一下子红了。不是害羞,是那种当众处刑般的尴尬。他看见角落里的男人站起身,朝这边走来。
完了。
陆夜走过来的脚步很稳。他先对花衬衫男人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:“是我的书。谢谢。”
花衬衫男人一愣,随即堆起笑:“哎呀,原来是您的!我说呢,这么专业的书……”他把书递过去,顺势打量陆夜,“您是医生?在哪家医院?我最近正好心脏不太舒服……”
陆夜接过书,手指在书脊的凹陷处轻轻抚过,确认无误。然后他转向林昼:“你拿错了?”
三个字,没有责备的语气,只是陈述事实。但林昼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在发烫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的声音干巴巴的,“刚才收拾东西太急,没注意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陆夜说。他看了眼林昼手中那本村上春树,“你的书?”
林昼低头,才发现自己还紧紧攥着那本小说。他递过去,两人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交换了书本。陆夜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,很凉,带着刚握过咖啡杯的微湿。
花衬衫男人还在旁边喋喋不休:“医生您贵姓啊?我加您个微信?以后看病能不能找您……”
陆夜侧过身,对林昼说:“雨小了,不走吗?”
林昼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替他解围。他抓起帆布袋,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门口。陆夜跟在他身后,两人前一后推开玻璃门。
风铃叮咚作响。
雨确实小了,从暴雨变成了绵绵的雨丝。但街道已经积了水,路灯的光晕在水面上破碎成千万片金色鳞片。
林昼站在屋檐下,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把小小的折叠伞。伞面是深蓝色的,印着白色的云朵图案——是他去年在一个市集上买的,摊主说这伞能带来好天气,显然今天失灵了。
他撑开伞,犹豫了一下,回头看向陆夜。
陆夜站在他身后半步,没有伞,只是静静看着雨幕。他的侧脸在街灯下显得轮廓分明,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水汽。
“你……没带伞?”林昼问出口就后悔了——这问题太蠢,答案显而易见。
“没带。”陆夜说,“早上出门时没下雨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雨丝在两人之间飘落。
林昼深吸一口气,把伞往陆夜那边挪了挪:“一起走吧。你去哪儿?”
“前面那栋公寓楼。”陆夜指了个方向,和林昼回家的路一致。
“我也住那边。”
这巧合让两人都顿了顿。然后陆夜微微点头:“谢谢。”
他们走进雨里。
伞很小,勉强能遮住两个人,前提是必须靠得很近。林昼能闻到陆夜身上传来的味道——不是香水,是消毒水的淡香,混杂着咖啡的苦味,还有雨水的清冽。
他们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但手臂还是会偶尔碰到。林昼的针织衫袖子是湿的,陆夜的衬衫面料微凉。每一次不经意的触碰,都让林昼的神经微微紧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