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日一千夜(6)+番外
街上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他们的脚步声。积水被踩出哗啦的轻响。
“刚才,谢谢你。”林昼忽然说。
陆夜侧过头看他:“谢什么?”
“替我解围。”林昼说,“那个人……太热情了。”
“嗯。”陆夜应了一声,过了几秒又说,“你的画不错。”
林昼脚步一顿。
“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一点。”陆夜的声音在雨声中很平静,“你在画我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林昼感觉脸又开始发烫:“对不起,我没经过你同意就……”
“画得很好。”陆夜打断他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比大多数医学图谱里的解剖图更有生命力。”
这个评价太奇怪了,林昼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。他偷偷瞥了陆夜一眼,发现对方正看着前方,侧脸在伞下的阴影里显得模糊。
“你是心外科医生?”林昼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本书……很厚。”
“工具书而已。”陆夜说,“就像你的画笔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但他们之间的空气似乎变了——从纯粹的尴尬,变成了一种微妙的、相互试探的平静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起。他们停在斑马线前,头顶的伞隔绝出一小片私密的空间。林昼看见陆夜的外套肩膀已经湿了一小块,深色的布料颜色更深了。
他把伞又往那边偏了偏。
“你的书签很特别。”林昼没话找话,“手术剪的造型。”
“嗯,一位老师送的。”陆夜说,“纪念我第一次独立完成心脏手术。”
绿灯亮了。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“那一定是很重要的手术。”林昼说。
陆夜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说:“患者是个十七岁的女孩,先天性心脏病。手术做了八个小时。”
“成功了吗?”
“成功了。”陆夜说,“她去年考上了大学,给我寄了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。”
他的语气依然平淡,但林昼捕捉到了那一丝极细微的、几乎听不出的柔和。
公寓楼就在眼前了。灰色的建筑在雨夜中耸立,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,每一扇都是一个家。
他们走到大堂门口。林昼收起伞,水珠噼里啪啦落在地上,溅湿了裤脚。
“我住七楼。”林昼说,指了指电梯。
“我住九楼。”陆夜说。
两人对视一眼。又是巧合。
电梯正好停在一楼,门缓缓打开。他们走进去,狭小的空间里顿时充满了潮湿的气息和那种微妙的不自在。
林昼按下7,陆夜按下9。
电梯开始上升,轻微的失重感。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他们,层层叠叠,延伸到视觉尽头。
“今天……真的很抱歉。”林昼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,又说了一遍。
“不用一直道歉。”陆夜说,“书没丢就行。”
电梯到达七楼,门开了。
林昼走出去,转身,看见陆夜站在电梯里,灯光从他头顶洒下,在他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。
“晚安。”陆夜说。
“晚安。”林昼回应。
电梯门缓缓合拢,最后只剩一条缝,然后完全关闭。楼层数字开始跳动:8……9。
林昼站在安静的走廊里,听着电梯运行的微弱嗡鸣。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湿漉漉的伞,水滴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摊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帆布袋的侧袋里,露出一点深蓝色的书脊——等等。
林昼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拉开拉链,伸手进去摸索。手指触到熟悉的、厚实的硬壳封面。他把它抽出来,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,那本《Advanced Cardiovascular Surgery》沉默地躺在他手中。
金属书签还夹在原来的位置,手术剪的尖端闪着冷光。
他拿错书了。
不,准确地说——他们在咖啡馆交换书时,他递过去的是自己的村上春树,陆夜递过来的是这本医学专著。但当时太混乱,他居然没发现陆夜给错了书!
或者说……陆夜自己也没发现?他当时可能以为递出去的是林昼的书?
林昼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现在怎么办?按电梯上九楼,敲门,说“不好意思我们又拿错书了”?
可是刚才在电梯里,陆夜明明说“书没丢就行”——他以为自己拿回的是自己的书。
林昼翻开手中的医学专著。内页里密密麻麻的英文术语,间或穿插着心脏解剖的手绘图,有些是用红笔仔细标注的。在某一页的空白处,他看见一行手写的字,笔迹工整有力:
“记住,你缝合的不是组织,是时间。”
这句话下面,是一个日期,三年前。
林昼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。墨迹已经有些褪色,但笔画的力道透过纸张依然清晰可感。
他抬起头,看向电梯的方向。
九楼。
那个人就在上面九楼,可能刚到家,可能正在发现拿错了书——也可能还没发现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走廊尽头的窗户。
林昼把书抱在怀里,深蓝色的封面抵着胸口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有点快,在安静的走廊里咚咚作响。
电梯的楼层显示器停在“9”,一直没有动。
第4章 错误书签
林昼在七楼的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手中的书沉甸甸的,深蓝色的封面在走廊顶灯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。雨水从伞尖滴落,在他脚边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,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吸顶灯的模糊光晕。
电梯的楼层显示器一直停在“9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