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日一千夜(52)+番外
他打字:“尊敬的李教授:感谢您的邀请,我……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了。
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久久没有落下。
窗外的天空从金色变成橙色,再变成深蓝色。城市的灯火陆续亮起。
陆夜最终没有写完那封回复邮件。
他关掉了窗口,站起身,穿上外套,拿起公文包。
晚上,他要和林昼一起吃晚饭。
有些决定,也许需要在见到那个人之后,才能做出。
晚上七点,陆夜到达林昼的公寓。
他敲门,门很快开了。林昼站在门口,穿着深蓝色的家居服,头发有点湿,应该是刚洗过澡。房间里飘出食物的香气。
“来了。”林昼侧身让他进来,“饭刚做好。”
陆夜走进来,脱下外套。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菜:糖醋排骨,清炒西兰花,西红柿蛋汤,还有两碗米饭。
“都是你做的?”陆夜问。
“嗯。简单做了点。”林昼说,“洗手吃饭吧。”
陆夜去洗手。水流温润,泡沫丰富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睛里有疲惫,也有犹豫。
回到餐厅,两人面对面坐下。暖黄的灯光照在白色的餐桌上,食物冒着热气。
“今天手术顺利吗?”林昼问,给他夹了块排骨。
“顺利。”陆夜说,“你呢?画画顺利吗?”
“还行。交了两张稿,甲方都通过了。”
他们开始吃饭。排骨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,酸甜适中,肉炖得很烂。西兰花清脆,汤鲜美。
但陆夜吃得心不在焉。他在想怎么开口。怎么把那封邮件的事说出来。
“陆夜。”林昼忽然叫他。
陆夜抬起头。
“你今天有心事。”林昼说,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陆夜愣了一下:“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你吃饭时一直在用筷子戳米饭。”林昼说,“而且,你看了三次手机——虽然手机根本没响。”
陆夜放下筷子。林昼的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。
“是有件事。”陆夜说,声音有点干涩,“我收到一封邮件。北京安贞医院的邀请,去参加一个半年的交流项目。”
他说得很直接,没有铺垫。因为他知道,对林昼,直接是最好的方式。
林昼的手停顿了一下。然后他继续夹菜,动作很慢。
“什么时候?”林昼问,声音平静。
“明年三月到八月。”
“半年。”
“嗯。”
餐厅里安静下来。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,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。
林昼放下筷子,拿起水杯,喝了一口。他的手很稳,但陆夜注意到,他握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“这是个好机会。”林昼说,眼睛看着水杯里的波纹,“安贞医院,心外科的圣地。”
“是。”陆夜说,“很难得的机会。”
“那你……想去吗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轻,但很重。
陆夜看着林昼。在暖黄的灯光下,林昼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睛深处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——也许是期待,也许是恐惧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夜诚实地说,“我想去,因为那对我的职业发展很重要。但我也……不想去。”
“因为什么?”林昼问,眼睛依然看着水杯。
因为什么?
因为不想离开你。
这句话就在嘴边,但陆夜说不出口。太直白,太沉重,像一种绑架——用感情绑架对方的选择。
“因为……很多原因。”陆夜最终说,“医院这边的工作,患者,还有……其他。”
他说得很含糊。林昼听懂了。
“你应该去。”林昼忽然说,抬起头,看着陆夜,“如果我是你,我会去。”
他的语气很坚定,像在说服自己,也像在说服陆夜。
“林昼……”陆夜想说些什么。
但林昼打断了他:“陆夜,你是医生。一个好医生。你应该去最好的地方,学最好的技术,救更多的人。这是你的责任,也是你的……使命。”
他说得很认真,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。
“那半年后呢?”陆夜问,“如果我留在北京呢?如果那边有更好的机会呢?”
这个问题很残酷,但必须问。
林昼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陆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那就留下。”林昼说,声音很轻,“如果北京真的更适合你发展,那就留下。”
“那你呢?”陆夜追问。
“我?”林昼笑了笑,笑容有点苦涩,但很真诚,“我会在这里。画我的画,过我的生活。等你回来,或者……不等。”
他说“不等”时,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陆夜感觉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。疼,但很清醒。
“所以你的建议是,”陆夜说,“我应该去。”
“是。”林昼说,“你应该去。”
两人对视着。在暖黄的灯光下,在食物的香气中,在这个温暖的夜晚,讨论着一场可能的分离。
陆夜忽然意识到,林昼比他想象的更成熟,更坚强。也比他想象的……更爱他。
因为只有真正爱一个人,才会愿意放他走,去追求更好的未来。哪怕那个未来里,可能没有自己。
“我还没决定。”陆夜最终说,“月底前回复。我还有时间考虑。”
“好。”林昼说,“你慢慢考虑。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松,但陆夜听出了背后的重量。
“谢谢。”陆夜说。
“不客气。”林昼重新拿起筷子,“吃饭吧,菜要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