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千日一千夜(56)+番外
每一帧都很清晰,像刻在胶片上。
林昼睁开眼睛,走到工作台前。他打开电脑,新建一个空白文档。
他不知道自己想画什么,只是拿起笔,让手在数位板上自由移动。
线条出来了:一个背影,穿着白大褂,站在走廊尽头。走廊很长,灯光很冷,背影很小,很孤单。
然后他在背影的前方,画了一扇窗。窗外的景色很模糊,但能看出是城市的灯火,是生活的气息。
背影看着窗外,但窗是关着的。隔着玻璃,看得见,摸不着。
林昼画完了。他保存文件,文件名是“距离”。
关掉电脑,关掉灯,回到卧室。躺在床上时,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。
他闭上眼睛,但睡不着。
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陆夜的话:“我想去。”“我不想离开你。”“我月底前做决定。”
也回响着自己的话:“你应该去。”“我爱你。”“我们一起面对。”
理性与感性。事业与爱情。当下与未来。
这些对立的概念在脑海里碰撞,纠缠,像一团乱麻,找不到线头。
林昼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月光从缝隙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。
他想起陆夜说过的:“手术室没有窗户,但偶尔会想起雨声。”
现在,他有窗户,能看见月光,能听见夜风。但心里,像有一个没有窗户的手术室,封闭,安静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。
而那个可能到来的分离,像一场无声的雨,在心里下着,没有声音,只有潮湿。
林昼闭上眼睛。
他知道,今晚,他可能又要失眠了。
而这样的夜晚,在未来,可能还会有很多。
很多。
第25章 决定
林昼正在修改那张洗碗的画。他调整了水槽边窗户的角度,让倒影更清晰一些,让黄昏的光线更暖一些。画里的两个人,一个在冲洗泡沫,另一个在擦拭碗盘,肩膀挨得很近,近到能看出布料褶皱的交叠。
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雨声。
起初是零星的啪嗒声,打在玻璃窗上,像试探的指尖。然后突然变大,变成密集的、连成一片的轰鸣。雨水顺着玻璃窗汹涌流下,模糊了窗外的城市灯火,把世界变成一片流动的光斑。
林昼停下笔,走到窗边。雨下得真大啊,像天漏了一样。街道上的车灯在雨幕中晕开成朦胧的光团,行人匆匆跑过,伞被风吹得翻折。远处写字楼的霓虹招牌在雨中闪烁,像溺水者最后的呼吸。
他想起第一次遇见陆夜的那个雨夜。也是这样的暴雨,也是在这扇窗前——不过那是咖啡馆的窗。他坐在那里画画,陆夜坐在角落看书,然后他们拿错了书,命运开始转动。
手机在这时震动了。
是陆夜的消息:“下雨了。你在家吗?”
林昼回复:“在。你下班了?”
陆夜:“刚下手术。雨太大,等一会儿再走。”
林昼看着窗外瓢泼的大雨。从医院到这里,步行二十分钟,打车十分钟。但这样的雨,打车也很难。
他打字:“要过来吗?等雨小点再回去。”
他等了几分钟。没有回复。
雨声更大了,像千军万马在屋顶奔腾。风把雨滴斜吹到玻璃上,发出密集的敲击声。整座城市浸泡在水里,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。
八点二十,门铃响了。
林昼愣了一下,然后快步走到门口。透过猫眼,他看见陆夜站在门外——浑身湿透。白大褂裹在外面,但里面浅蓝色的刷手服已经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,水珠顺着下巴滴落。
林昼立刻开门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他话没说完。
“跑过来的。”陆夜说,声音有点喘,“雨太大,打不到车。”
“快进来。”林昼侧身让他进来,“你去洗澡,我给你拿衣服。”
陆夜没有推辞。他脱下湿透的白大褂和刷手服——衣服重得像浸了水的棉被,在地板上留下一滩水渍。林昼从卧室拿来干净的T恤和运动裤,递给陆夜。
“浴室在那边。”林昼指了指,“热水器一直开着。”
陆夜点点头,接过衣服走进浴室。门关上,很快传来水声。
林昼蹲下收拾湿衣服。白大褂的领子已经湿透,布料沉重,有雨水的气味,也有医院消毒水的余味。他把衣服拿到阳台,放进洗衣机,然后回到客厅,擦干地板上的水渍。
做完这些,他站在浴室门外。水声哗哗,透过磨砂玻璃能看到模糊的人影。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不真实——陆夜在他的公寓里洗澡,像回家一样自然。
他走到厨房,烧了壶热水。然后从柜子里找出姜——上次母亲来留下的。他切了几片,放进杯子里,加了点红糖,冲上热水。姜的辛辣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八点四十,浴室门开了。
陆夜走出来,穿着林昼的衣服——深灰色的棉质T恤,浅灰色的运动裤。衣服有点小,T恤袖子短了一截,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。他的头发还湿着,用毛巾随意擦过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。
“喝点姜茶。”林昼把杯子递过去,“驱驱寒。”
陆夜接过杯子,双手捧着,热气蒸腾到脸上。他喝了一口,烫,但很暖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雨还在下,但似乎小了一些,从倾盆暴雨变成了持续的、有节奏的雨声。
“今天手术顺利吗?”林昼问。
“顺利。”陆夜说,眼睛看着杯子里旋转的姜片,“一台二次换瓣,比预期顺利,提前一小时结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