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葬礼开始(45)CP
迟语庭刚清理好卫生间里珍珠吐出来的东西,洗好热毛巾出来,就看见江问棋站在病房外。
迟语庭开口,呛了一下,声音有点哑:“江问棋,不是明天的车吗?”
江问棋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,说:“我睡不着。”
珍珠还没有醒,稀薄的月光披在她的头发上,文仁卧在行军床上,呼吸不稳也不沉,应该也没有睡着。
迟语庭抹了把脸,捏着热毛巾,走到床边给珍珠擦了擦脸和脖子,折一折毛巾,接着给珍珠擦手臂。
文仁听见动静,坐起来,压低声音对江问棋说:“你来了。”
江问棋点点头,搁下书包,说:“您回去休息吧,今晚我守夜。”
文仁摇摇头:“我觉少,你们回去睡,尤其是你小迟,刚从大排档回来,身体又不是铁打的,回去睡觉。”
江问棋看一眼迟语庭,又转眼看着珍珠,夜风浓重,江问棋吸了吸鼻子。
这段时间文仁都这样,谁劝也不听,自己一个守夜。
照雪的丈夫身体不好,两个孩子也在北京,照雪来没几天就被珍珠赶回去了,照燕工作非常忙,公司、医院和家三个地方往返赶,太累也太缺觉,有一回在病房门口恍惚一下没站稳,差点摔了,珍珠说什么也不让她来了。
志勇不敢关店停工,医药费和家里孩子的生活费都不能断供,白头发吸人精气一样长出来,身体瘪下去。
珍珠不要他们任何人来,来一次就要赶一次,文仁不走,珍珠最后就问,松安怎么办?志勇夫妻俩带不好孩子的。
文仁是蛮有办法的人,这会儿张了张嘴巴,一下也不知道怎么办,最后说,到点我回去煮煮饭接送一下就行。
迟语庭提着楼下小超市买的水和面包上来,听见他俩说话,就说:“白天我在。”
珍珠当然不能同意,气得眼前都黑了一下,迟语庭不敢再说了,就一声不吭地扶珍珠去厕所、给珍珠擦脸擦手、清理呕吐物、找医生找护士、记放疗时间和次数。
珍珠生气,不和迟语庭说话,医生说病人情绪会影响治疗效果的,迟语庭点点头,干完事儿后就自觉地退出病房,最后又被珍珠骂一顿。
“穿堂风有把你吹醒吗?书都不念了!”
“算了,都别念了。”
迟语庭沉默着,珍珠无奈,让他进来,去削个苹果,就妥协了。
迟语庭拉了一下江问棋的袖子,把人领出了病房,江问棋跟在后面,迟语庭见他一路不说话,伸手抓住他的手腕,把人带下楼。
迟语庭轻车熟路地钻进小超市,买了一袋红豆面包和一杯冲泡奶茶,接了热水泡好,推到江问棋跟前。
江问棋手指碰上纸杯才有一种慢慢解冻的感觉,抬起眼睛看迟语庭。
迟语庭又从口袋掏出纸巾,摘下江问棋的眼镜,在江问棋眼眶边缘小心按了按,说:“你眼睛不好,别哭了。”
江问棋点了点头,仰起头看迟语庭,说:“对不起。”
迟语庭不解: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回来晚了。”
“不晚。还好,”迟语庭顿了顿,“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。”
“嗯,”江问棋深吸一口气,一会儿,才能开口,问:“珍珠是化疗还是放疗?”
“放疗。”
“几次了?”
“明天做第二十四次。”
“好。”
“吃点东西。”迟语庭撕开红豆面包的包装,给江问棋递了一个,自己也拿起一个啃。
江问棋吃着面包,喝了口热奶茶,才慢慢恢复嗅觉,他闻到了一个冷冰冰的夜晚,风里有甜腻的奶茶味和浅淡的烟味、啤酒味,都混在一起。
江问棋转头看又拿起一个面包的迟语庭,问:“打工很辛苦吗?我有奖学金,蛮多的,累的话不去了好不好?”
迟语庭咽下面包,说:“还好,老板人蛮好。我还在学做菜。”
江问棋看着迟语庭,想起八年前刚入夏的时候,迟语庭也是这样坐在灵堂对面的马路边,埋头吃着饭,好像只要还能吃饭,就没有任何迈不过去的坎,小小的身形,却有一种近乎庞大的勇气了。
江问棋看着,那些翻复的情绪都变得安静。
第二天,文仁、江问棋和迟语庭一起和珍珠撒了谎,说江问棋是今天早上才回来的。
珍珠吐了一轮,江问棋扶着她回到病床上,赶也赶不走,眼看江问棋和迟语庭一样,眼睛红了马上要哭,珍珠叹口气,让江问棋也去削苹果。
晚上,江问棋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,把文仁劝回去睡,自己一个人坐在行军床边,面向珍珠,打起手电筒写作业。
迟语庭裹一身寒气推门,从校服里拎出捂了一路的青椒火腿炒饭和豆腐猪肚汤,搁到一边,从床底捞出折叠桌,架在地面上,解开系紧的塑料袋,把一次性筷子递给江问棋。
两个人腿挤着腿、肩靠着肩,安安静静吃饭。
迟语庭收拾垃圾带出去,江问棋站起来活动两下,捧着书和小手电继续写题。
过会儿,迟语庭回来了,抱着一个插电台灯,自顾自拆包装盒。
江问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下的动作,也不知道手电什么时候没电的,他只看着迟语庭。
看着迟语庭在浓郁的夜色里用手机照着插口,给台灯插上电,搁到小桌上,打开开关。
咔哒一声。
像钥匙撬动锁芯、解开卡阻一样,很轻的一个声音,接着其他钥匙碰在一起,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。
迟语庭蹲在小桌边,回头看江问棋,用气声说:“来这儿写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