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葬礼开始(72)CP
戒指、手环、发票、盒子,收在椅背后的暗格里。
一粒。
珍珠给松安买的银链子,只有一小串,藕节那么一圈,松安幼儿园时候戴,大一点就戴不下了。
一年级的时候松安说想当个歌手,志勇给他买了一个插电的麦克风,松安那时候很喜欢,吃饭都匆匆的,赶着再去唱两句。上二年级,他就不想做歌手了,麦克风也不用了。珍珠存下来、留下来。
发黑的银链子、生锈的麦克风,躺在里屋的抽屉里。
一粒。
抽屉里有拣起来的针头布料和背小孩的长条布、陈旧的红包袋。
衣柜里有只在过年穿过一两回的崭新的旧衣服、没穿过的运动鞋。
桌角搁着照燕买的一瓶鱼油,盖子没拧开过,桌面上掉着几颗花生仁,珍珠平时没事喜欢嚼的。
一粒、一粒。
付之一炬,不带去。
灵轿环着村子新铺的水泥路绕了两圈,大鼓声、铜铃声、铜镲声,金灰、纸钱、灵幡,师公、殡仪队、亲友。
下得突然的春雨。
江问棋抬起头,金灰飘到他脸上,熨上去,又被淌下来的雨水轻轻抚掉了。
迟语庭看着灵轿里他捧上去的那一团泥土,想起给迟春生烧纸钱的那个小山坳,珍珠站在他旁边。
薄薄地、看起来永远不会垮塌地,站在他身边、身前。
那时候,死亡变得模糊又遥远。
现在不是土葬的时候了,珍珠躺在和当年江秋池形式差不多的冰棺里,躺了两天,来来往往的吊唁,丽娟和秀梅站在灵堂外,什么话也没说,一柱香也没上,看着正中央珍珠的照片,时不时抹着脸。
珍珠笑洋洋的。照片是她五十六岁的时候。
灵轿开始绕的时候,珍珠的魂和体就分了两道走,棺材随车去了殡仪馆,志勇夫妇随行,灵轿随着师公和亲人归到故里。
文仁静静地,一天都待在楼上。
烧完灵轿回来,江问棋打了饭菜给文仁送上楼。
文仁也淋了雨一样,苍老的眼睛带着不分明的潮湿,声音也被雨水闷住了。
他问江问棋:“都办完了啊?”
“嗯。都办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
正下楼时,松安拉住江问棋,轻手轻脚地带着他去到三楼转角的窗边,迟语庭站在那里,仰着头盯着闭紧的窗户看。
松安轻声说:“飞蛾。”
江问棋就也抬起头。
珍珠和他们三个都讲过,人死了以后会变成飞蛾回来,那样的飞蛾不怕人的,不用赶,他们看够了就会飞回去了。
珍珠和迟语庭讲完以后,迟语庭会多看两眼飞过来飞过去的虫子,开春,天气暖和起来,飞虫开始变多,有点闹人,迟语庭觉得迟春生应该不在里面。
入夏,江问棋开始看飞虫,痴痴的,被闹得没法睡,也不打一只。
隔天珍珠看见他满手包,抓得流血,肿的还像要流脓,立刻带他去找建家开药了,当天晚上拿起文仁买的电蚊拍、点起了蚊香、插上了驱蚊液。
江问棋为此担忧了好一阵,怕误伤了江秋池。珍珠问他,他揉着衣角,好久才说这个事,珍珠静了会儿,说:“你妈要是回来了,是舍不得让你这么难受的。”
“是奶奶对吧。”松安小声说。
迟语庭没回答。
过会儿,江问棋说:“是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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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ps:标题取自许嵩《清明雨上》歌词)
第45章 小宝小宝小宝
玉梅不喜欢草莓的未婚夫。
还不如草莓在厂里认识的那个初恋,好歹还是本地的,现在这个虽说还算同乡,但十多年前就跑去云南做翡翠生意了,没怎么回来,“草莓要是嫁过去,回家都要坐飞机”,玉梅这么说。
玉梅还说,这个男的烫一头卷毛、穿那么粉红粉红的衣服,总抱着手机打游戏,咿咿呀呀地乱叫,看起来不像什么好人。
草莓把人领回来的时候,玉梅愁得饭都吃不下。
草莓的父母很乐意很喜欢,这人登门带了翡翠、细烟、洋酒,一后备箱那么多,还说定了彩礼。
玉梅说不上话,草莓是她的孙女,不是她的女儿。
就算草莓是玉梅最亲亲的小宝,玉梅也说不上话。
玉梅只好找丽娟、找江问棋讲讲,江问棋更是说不了什么,只在一次碰到草莓从城里打工回来的时候聊了两句。
草莓说他人挺好的,先定了吧,也到年纪了。
明明才二十五岁不到。
江问棋是这么想,但也不说这样的话。在这里教书也有两三年,很多小时候觉察不到残忍冷酷的东西现在看得很清楚,在一些文学作品里,这会被称为“残酷的命运”,文学家觉得残酷,但更多正承受着这样的命运的人,似乎只会觉得“是这样”、“该这样”、“就这样”。
江问棋最后只是说,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给我打电话。
草莓笑了笑,捋了一下被风打乱的头发,说:“你和我奶奶好好讲讲就好,她挺郁闷的。”
后来那男的和草莓吵过两次架,一次摔了草莓给他递过去的水杯,一次喝醉了说要跳湖。
草莓没敢和玉梅说,又找不到他人、怕他真不清醒跳了,手机翻来翻去只好拨了江问棋电话。
两个人在北桥头找到他,已经意识不清了,趴在桥上打呼噜。
那时,草莓很轻地说了一句,很轻,飘散在风里。
她说:“我两年内绝对不会跟他领证。”
玉梅抹了一下眼睛。
迟语庭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,玉梅抓过来,团成一团,在眼角按了按,看着在旁边那一桌敬酒的草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