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卿安(132)
凌夜摇头:“不是凿进去,是徒手插进去。”
“你在开什么玩笑?”萧瑜深觉荒谬,“石壁何等坚硬,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,你拿将士们的命当什么?”
凌夜转而面向陛下,欠身拜下:“此一计,臣有把握,愿做第一个开路之人。”
殿上顿时没了声音。
众人望着他谦卑的身影沉吟,唯有贺檀在上攥起了双拳。
桓尽勉问:“即便此一计成,自沧澜引水至安阳,再至紫荆,这是一条地势由低到高之路,如何修筑河道?”
凌夜烂熟于心:“虽由低到高,却也不是一路顺势,其间渠安岭高差达百丈,兰原之后又是断谷,只要精确计算坡度与缓冲,便可达到水流速度。”
工部尚书侯敦儒听此开口:“此事工部责无旁贷。”
殿上便又安静下来,秦修与魏徵对望一眼,看向凌夜的眼神有了些变化。
魏徵问:“依凌将军之见,此次应调派多少兵力前去?”
凌夜稍作思索:“至少五万,一万精锐骑兵先行,死守沧澜。”
秦修听这言下之意:“那这临燕城,弃还是不弃?”
凌夜抬眸,坚定道:“弃。”
殿外云雾稀薄,星辰闪烁,殿内的灯火也整整燃了一夜,直到卯时晨光熹微,众人将所有细节推敲清楚,皇帝才自桌案后起身,疲惫又沉重地开了口:“既然诸卿都已同意……”
他望向殿门处透进的点点微光,眸中似是没了挣扎,又似是蓄满了力量:“太国公。”
桓尽勉应:“臣在。”
“着中书拟旨,调拨七万兵马,支援靖北,拓王领兵挂帅,原靖北诸将辅之,兵部、户部、工部,遣派官员随行,工部另增侍郎一名、干事三人。”
苍老又铿锵的声音缓慢吩咐完,皇帝又看向下面:“凌夜。”
凌夜恭敬俯身:“臣在。”
即便萧骋今夜未曾多言,众人心中也都已明了,这份奇谋,是出自他之手。
如此惊才绝艳,皇帝看着他年轻又倔强的身影,不知为何,恍惚中想起故人。
“特封,靖北参军,拓王麾下副将,随兵北上,务必,重塑靖安。”
重塑……靖安。
与那夜定州城下,父皇的殷殷别辞,穿破轮回般交汇在一起。
凌夜低垂的眸光微微颤动,郑重撩袍跪下,叩首领旨:“凌夜,定不辱命。”
*
自式乾殿出来,桓尽勉先行与众人告辞,六部官员随后道别,萧瑜却是停在了殿门口,回过头来,眸色复杂地望向萧骋。
萧骋对上皇兄视线,从中窥见妒恨,又似有几缕殷切与托付。
二人皆未发一言,相视良久,萧瑜回身而去。
萧骋默叹,对身后凌夜道:“走吧,本王随你一道去公主府。”
凌夜稍作踌躇,目光却转向已经走远的贺檀,心下想跟,却不敢跟上去,低声道:“王爷先去吧,属下还有事要做。”
萧骋顺着他目光,大抵猜到几分,先一步前去。
公主府今日并不清净。
皇帝昨夜的一道急旨入了镇南将军府,萧晴仪便已得知了云倾决意和亲,心急了整夜,天才微微亮便赶了过来,只是除却她,还有另一人也是匆匆而来。
云倾刚在前厅迎了二姐,听她说起父皇连夜召了人进宫,还未及细问,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府外传来。
“云倾!云倾!”
云倾无需思索,提上裙摆便跑了出去:“是时音!”
自上次诗宴过后,盛时音与云倾一别竟已有四月,此次北齐来犯,盛国舅亦为此忧心忡忡,五公主昨日入宫请愿的消息传入盛府,自然也传进了盛时音耳朵里。
她什么都顾不了了,今日一早顶撞了祖父,拿着碎瓷片相逼,说什么都要来看看云倾。
连接府门与前厅的甬道宽阔,两个少女身影急切,四月来的思念与委屈齐齐涌出,她们相互奔赴着跑来,在初见绿意的春色里,相拥到一起。
盛时音清亮的嗓音染着哭腔:“云倾,你去嫁给桓泽哥哥吧,我不要你嫁去北齐,我不想你嫁去北齐!”
云倾又惊又喜,又疑惑着道:“时音,你说什么呢?我便是不去北齐,也不会嫁给桓泽啊。”
盛时音挂着泪珠抬起头来:“为什么?你们不是已经相看过,八字相合了吗?”
云倾诧异:“你怎么知道这事?”
照理说,她与桓泽即便坊间有所传闻,可这相看的结果,也该无几人知晓才是。
身后萧晴仪也跟了过来,盛时音瞧见二表姐也在,神色更有些闪躲。
若不是她整日低迷,六哥实在瞧不下去,从二公子桓济那里帮她打探到了一二,她怕是也无从得知。
这四月来,祖父一直拦着她与云倾相见,就是怕她影响云倾的决定,可如今终于放了她出来,却是因为局势变化,云倾就要远嫁北齐了。
盛时音越想越难过,云倾见她垂头遮掩的面容上,先是飘起一层红晕,接着又变成伤心,猜测道:“时音……”
盛时音捂上脸呜咽起来。
云倾立刻抱紧了她:“时音,你喜欢桓泽是不是,你是因为这个才不肯见我的吗?对不起时音,都是我不好,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是不是!”盛时音着急地反抱住她,“不是我不肯见你,是祖父不许我见你,是我对不起你,我早该告诉你,我还偷偷吃你的醋。”
她摩挲着怀中瘦了许多的云倾,知道她近月来生了病,更心疼道:“你去嫁给桓泽吧!我才不喜欢他,我就是不要你嫁去北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