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卿安(145)
“我能看出来,你对小倾的情意不一般,但你一定未曾想过吧,她身上流着的,也是萧氏的血。”
“若没有当年的云氏冤案,她也本该是个小郡主,是能在建康城,金尊玉贵长大的小姑娘,何需跟着我们这帮粗人,在北境风寒之地受苦……”
一个年过不惑,铁骨铮铮的战将,竟流下了泪。
“我为云氏两代冤死的忠魂不值,为云闪将军不值,为暮归不值……”
“你们萧氏的江山下,永远埋着云氏的白骨。”
“你也欠了小倾。”
他一手掩目,颤着双唇,狠狠咬着牙。
云倾不知萧翎是如何听完这番话,也不知李叔叔是何时离开,只知道自己流了许多虚无的眼泪之后,已不见了萧翎踪影。
她飘飘荡荡地找了许久,最后还是回了渭城,在凌王府中找到了他。
他抱着她的牌位,蜷着腿,坐在地上,不知这般坐了多久。
云倾坐到他面前,深深凝望着他,见到他的目光似是穿过她的身子,望向了窗外。
云倾回过头,又是一年冬,北境下雪了。
萧翎捧着她的牌位出了屋子。
她跟在他身后,见他已较从前健壮了许多的双肩,开始隐隐颤抖。
他缓缓屈膝,跪在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中。
他有许多年没有哭过了,云倾见他在战场上被人一枪划开腰腹,都没有落一滴泪。
他连哭声都是压抑克制,像是怕吵到她的牌位。
云倾见他又拿出了那颗菩提子。
他只是泪眼婆娑地看着,她便已懂了他心中所想。
云倾想告诉他,这不是他的错,他不是萧氏子,无需为此承担罪孽。
她想告诉他,他们都是这千百年来的权势争夺中,无辜的受过之人。
她想告诉他,他已尽全力,她对他的怨恨,都已消散在北境的狼烟。
她想告诉他,若有来生,她还愿与他相遇,相识,厮守一生……
她想擦去他的泪,拂去他肩上的雪,抱一抱他。
可她发不出声音,也触摸不到他。
摸不到。
再也摸不到了……
*
*
“云倾,你怎么了云倾,快醒醒!”
云倾被摇晃得睁开眼,面上冰凉一片,她抬手触上脸颊,才发现泪流了满面。
盛时音吓坏了,自打凌夜殒身的消息传回,云倾这一月来便是魂不守舍,方才更是在睡梦中呜咽出声。
她撑起身,摸到床头的帕子,担忧地给她擦泪:“怎么了,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云倾借着窗边一点微弱的月光,看向自己沾满了泪、真实的手。
她忽然抓住盛时音为她擦泪的手,双眸怔怔望着她,眼泪再次大颗大颗地往下掉:“我本来有机会的……”
她坐起来,着急地攥紧盛时音的双肩:“时音,我本来有机会的,我本来有机会的!我有许多次都想向父皇禀明,我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他,我想让他名正言顺做我的驸马。”
她又语声一顿,悔不当初:“可我误会他,又生他的气,甚至怨恨他……”
“我耽搁了许多的时间,我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我以为我们还会有许多时间……”
她说着,又低头掩了面,泣不成声。
盛时音见她如此,心疼得也哭了,轻柔地抱住她:“云倾,你还记得吗?小的时候,太后姑奶奶给我们讲过,人死之后是有魂魄的,若在这世上还有放心不下之人,他的魂魄便不会离开,会一直留在他惦念之人身边,陪着她。”
“凌夜那么爱你,即便他已不在这世间,他的魂魄也一定会从北境回来,像生前那样,在你身边保护你。”
“到时候,他看到你这般自责痛苦,又怎么能放心呢。”
“你便是为了他,也要好好保重自己啊。”
云倾埋头在她温暖的怀抱里,感受着她落在背上的坚定力道,渐渐止住了哭声。
隔日,两人梳洗好后,云倾努力地吃下早膳,随后由时音陪着,来了落月居。
这六个多月来,她从未来过这里,凌夜不在,这处院子于她而言无甚特别,只是未曾想,如今只能来到这里睹物思人。
院中整洁依旧,这个时节的寒兰花尚未开,云倾却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淡雅清香。
凌夜的房门开着,房中似有一道高瘦身影,云倾一时恍惚。
两人走上前,才发现是汤圆在里面。
他的面色也算不上好,低迷地唤了声:“公主。”
云倾见到凌夜房中的许多物品已被收起,门口处还摆着一个装好的箱箧。
“你这是……”
汤圆萎靡不振,低着头答道:“统领
前几日传话给我,叫我把夜哥的、”
“……把夜哥的遗物,收好后送去统领府。”
贺统领……
云倾不解:“贺统领要凌夜的遗物做什么?”
汤圆微微抬了眼,定定看着公主。
他很想直接说出口,公主,你真的很不了解夜哥。
可他见公主眼下红肿,定是昨日又哭过。
他记起来,夜哥生前曾告诫过他,不许再对公主无礼。
如今夜哥不在了,他怎么能背着夜哥欺负公主,他还要替夜哥继续保护她。
“夜哥十岁入禁军,年纪太小,羽翼营又训练艰苦,统领对他多有关照,这么多年来,已将他视若亲子。”
云倾闻此,怔愣在原地,她怎么从未得知……
过了午后,她没再叫时音相陪,带着这一箱东西,与汤圆一道来了禁军统领府。
府中气氛肃穆,听闻公主驾临,贺夫人舒文溦代贺檀前来接待:“臣妇见过五公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