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卿安(146)
她还未福下身,已被云倾托住手臂:“婶婶不必多礼。”
舒文溦诧异抬头,两人俱是憔悴的目光相撞,便都已明了。
舒文溦忍住没在公主面前失礼,转身想请公主落座,云倾却道:“婶婶若不介意,带我在府中走走吧。”
她想,走一走凌夜常来的地方。
统领府与旁的府邸景致差别不大,云倾挽着舒文溦,缓步走过一石一阶,听她讲着凌夜小时候的故事。
“这孩子从小性子就犟,心气高,但你别看他那股子傲劲儿,他对老爷可怕着呢。”
她边说,边又慈爱地笑起:“从小闯了什么祸,到了老爷跟前,那就像耗子见了猫。”
“说白了,还是这孩子重情义,他心里记着老爷的恩情,才对我们百般孝顺,对我们的两个儿子也当成兄长敬重。”
“要说这次出征,怕还是他第一次违逆老爷,临行那日,还在院前跪了一个时辰,其实老爷心里也知道,他拦不住他的。”
“凌夜一向信守承诺,但这回走前,他给我们磕了三个头,只说要我们保重身子,便没再说别的,想来,他自己也知道,他可能回不来吧……”
她说着,还是忍不住拿帕子捂上了唇。
云倾亦是眼眶泛热,偷偷拭泪。
两人停在府中侧院的一间屋子前,舒文溦引她进去,房中为凌夜立起了牌位。
“这是凌夜来府中时住的房间,他是个孤儿,无父无母,也没有家,老爷说,统领府就是他的家,不能让他死后没有地方去,我们……我们得将他引回来。”
斜阳西照,云倾在统领府打扰半日,直至晚间方坐上回府的马车。
最后一缕天光暗下,建康的主街亮起了各式各样的花灯,几个总角之年的孩童捧着月饼追逐嬉笑。
又快到中秋了,人月两圆、借月抒怀的日子。
云倾掀着窗帘,将头探出去,抬头仰望那轮圆月。
“玉兔湖中笑,原是天上仙。”
她口中轻念着,唇边竟抿起一抹凄凉的甜蜜。
一时间许许多多的回忆,夹带着贺夫人今日所言,又回现在她的脑海。
“信守承诺……只说要我们保重身子,便没再说别的……可能回不来……”
他临走前,对她说的什么来着?
建康城下,他面对她的喊话,只紧凝着眉眼,对她说了两字:
“珍重。”
时空交错,与前世定州那场大火前,他对她说的两字一样。
云倾眺望着明月,唇边笑意惊颤着僵下。
他临行前,便知自己不会回来么……
*
而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北境,临燕城内一处不起眼的宅院,有一人为她燃起了一盏天灯。
第77章 求签
半年后。
盛时音在公主府住至临近年节, 瞧着云倾的精神好转许多,便搬回了盛府,过了年, 盛国舅染了一场风寒,加之年岁已高, 调养了些时日, 盛时音便没顾上云倾。
直到暮春三月, 玉兰花又开,她才又频繁地往公主府跑了几次,惊讶地发觉云倾似已从悲痛中走了出来, 害怕提起她的伤心事, 盛时音便没敢追问太多。
她这日过来,云倾正在房中翻找, 见她进来,扬声招呼:“时音, 你来得正好, 你还记得去年秋时咱们一起绣了几个香囊吗?我还都留着,今日日头好,咱们去慈光寺求签如何?”
去慈光寺?
盛时音诧异,那香囊可是她们为战事祈福绣的,想来云倾还真是好转了。
她也跟着高兴, 上前挽过她的手调侃:“好啊,五公主有命, 我哪敢不遵?”
云倾掐她的腰侧:“你又取笑我!”
系着风铃的马车一路迎着春风叮当作响,停在慈光寺门前,两人先后下了车。
正相伴着往寺门口走,云倾缓缓止住了步子。
盛时音顺着她目光望去, 不远处一辆华贵的马车上,几个小丫鬟正小心翼翼搀扶一位妇人下车。
她再定睛一看,那个妇人竟是徐婉。
她较之前丰腴了些许,身前小腹微微隆起,显然已有了身孕。
前年冬时,陛下赐婚徐婉与昌文伯府世子沈幼谦,两人没过多久便完了婚,云倾当时正是病着,盛时音也被盛国舅关在府中,只给她写了封帖子道喜,差人送去了礼金。
盛时音那时尚不知她谋害云倾,还是住进公主府后,一次与云倾提起她,方听云倾说了此事。
盛时音气坏了,她很庆幸云倾告诉了她,她自然是站在云倾这边。
只是一年多未见,再见面她已为人妇,且有了身孕,还是不免唏嘘感慨。
徐婉被人前拥后簇着,回眸时,也是不经意瞧见她们,脚步蓦地一顿。
自打凌夜那一晚警告过她,她便不敢再与云倾相见,而如今她又因有孕,容貌不如从前,身形也走了样,下意识便想要闪躲。
可云倾是公主,她总不能视而不见,只得硬着头皮,朝两人走来。
她声音依旧娇柔:“云倾……时音,你们今日也来了。”
盛时音有些赌气,不想和她说话,云倾倒是浅浅一笑:“沈少夫人是来为腹中的孩子祈福吗?”
徐婉怔怔抬眸看她,如今身边这般称呼她的人不少,可面对少时的玩伴,竟也听不见一声自己的名字。
她心中不免泛出异样的酸涩。
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公主是来求些什么?”
她似乎也在这一刻明了,她与她们,已愈行愈远。
云倾坦然道:“我为去岁在北境战死的将士祈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