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和她的怪物先生[人外](304)
那是来自黑潮的精神污染。
她无法抵抗的侵蚀。
“那、那我们就说好了——你,要好好睡一觉……”
“那么现在,故事开始——”
她轻呼出一口气,定了定神,轻声向下讲述——
“那并不是一个太好的世界。”
“女孩不知道,为什么她的丈夫,婚后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存在。他不再像往日那样温柔,而是逮住所有的机会,一遍又一遍地责打她……”
“她努力地画画,一张又一张地画,企图沉浸在画中的世界里,这样便可以逃避现实……”
“却不知道,某一刻起,画中诞生了一些奇怪的东西……它强烈地想要从一张张纸片中挣脱出来……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……”
第168章
【第六夜 画中诡物】
*
很久、很久以前, 明明不是这样的。
他会怜惜地牵起她的手,带她去暮色下的海湾看星星,然后变魔术般从背后掏出一束漂亮的粉玫瑰, 柔声对她说——
“我爱你。”
*
“——你有什么用?”
浑浊的酒气混着烟草味涌了过来。
桑絮的头发被一只有力的大手胡乱揪起, 又狠狠压下。下一瞬, 她只觉得自己被按进一团淤泥般的酒雾里, 呼吸变得那样困难,却仍是不得不努力地大口呼吸——
她颤抖着闭上眼, 眼里是无尽混沌的黑雾,令她无比安心的黑雾。
即使身上的疼痛如繁花般依次绽开, 可是只要不睁开眼去看,仿佛……便不是落在她身上。
“看看你这废物的样子,如果不是我, 你能有今天?”
“知道错了吗?”
“——说话!”
桑絮没有说话, 也没有睁开眼。
因为她知道, 多说一个字,就是多错一个字。
或许,即使不说, 也是错的。
——可是,她没有第三种选择了。
*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
或许是因为她这次的反应太过寡淡无趣,那阵混沌的灰色风暴,终于歇息了一些。
隐约的说话声从门背后传来。她颤抖着睁开眼, 才发现不知何时,那人已经离开了房间, 像是接起了什么人的电话——
“哟,找我救火来了?……”
隔着一扇门,他低声笑着:
“这个方案可不行……这样吧, 时间还早,我给你简单说一会儿,今晚你对比下结果……”
“……什么麻烦不麻烦的,”他又笑了,“实在过意不去,改天请我喝杯咖啡就好……”
桑絮的眼神,黯淡了一瞬。
——倘若不是在面对她的时候,季杨是那样耐心、温和、风度翩翩……俨然就是当初那个令她很快便喜欢上的男人一般。
头皮和后背,有些火辣辣的疼。
她扶着冰冷的墙面,摇摇晃晃站了起来。
不经意间,瞥见屋角布满裂痕的雕花等身镜。
碎裂的镜像中,站着一名五官小巧漂亮、身姿曼妙……姿态却微微有些佝偻的女人。
那人总是会小心地将那些可怕的淤痕,藏进平时不会外露的地方。
所以此刻,镜中的女人看起来,只是脸颊爬满了泪痕,眼眶通红,神情空洞——像是被抽走了魂。
没有更多的异样了。
桑絮缓缓解开衬衫的扣子,将衣领向下拉了一些,露出丰润饱满的曲线,便清晰地看到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红色、青色、紫色。
那层薄薄的衬衫底下,本该白皙无暇的皮肤,好像是一块任人涂抹的画布,被胡乱泼上了五颜六色的颜料。
远远看去,融成了一片斑斓的,绚烂的灰。
——令人着迷又恐惧的色彩。
右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。
她收回目光,试着放松脚踝,拖着它蹒跚向前。迟了片刻,才反应过来,好像出了一点问题——
右脚踝,完全动不了了。
可是,却不能去医院的。她想。
一旦身上的伤被外人发现了,他会怎样对她呢?
像上次那样,在警局写完了保证书,然后阴沉着脸回到家里,又将那阵暗色的风暴,变本加厉地袭向她……
桑絮浑身极轻地颤抖了一下,眼底染上一层叠一层的惊厥。
那惊厥叠到了顶点,却没有爆裂开来,而是陡然静止,散作一阵灰沉沉的烟雾,缓缓沉降下来,静静落回地面,堆积到看不见的角落。
——一如往常,她平静度过的每一天。
否则,她又能怎么办呢?
*
那人还在打电话。像是开始处理什么更棘手的问题。
桑絮那颗有些麻木的心,便微微动了一下。
眼前会浮现出一些奇异的、不该有的画面——
倘若那具永远高大强壮的身躯,卧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。枯藤绞缠,锁紧。有力的肌肉,日渐柔软、腐烂,开出一朵又一朵漂亮的白色小花——
那该是一些晶莹的水晶兰,明明该是暗处匍匐的腐生植物,开出的花儿却那样纯白、可爱、剔透。短短的、半透明的花身,热闹地钻出那具红白交错的筋肉,一丛丛,一簇簇,朝她快活地轻颤。
多么令她心安的画面呀。
那样,他就不会再打她了吧?
——确实,桑絮也这样画了。
她拖着痛到毫无知觉的脚踝,向前趔趄了几步,无意间拖动了地上的一角布料。
于是,覆在油画上的麻布落了下来,她看到了那个多年来时常隐秘浮现于她心底的景象。
——快要画完了,就差一点。
看到画的一瞬间,桑絮彻底忘记了身上火辣辣的痛楚,忘记了错位的脚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