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和她的怪物先生[人外](305)
漆黑空洞的眼底,浮现一片又一片亮晶晶的星星。
——像是燃起了一团火,驱散了所有的麻木和疲惫。
她悄悄笑了一下,将些许松节油混进仍有些湿润的颜料里,画笔徐徐揉开,一点一抹,将那一株株小巧洁白的水晶兰,刻画得美极了。
——好像活物一般。
*
画画,是桑絮的避风港。
每当她将心神全部倾注在那张不算大的画布上,身体所受的煎熬,似乎便不再是难捱的事。
每一分,每一秒,她用血红、黑色和纯净的白,竟将那个本该腐烂阴郁的画面,描绘出一种奇异的朦胧和美好。
——倘若,不仔细去看那些红与黑的角落的话。
面前的油画,巨大,晦暗,繁复。
白花与枯藤间,那个如花泥般融化在地的腐败男子,混沌凝视着她。
桑絮怔然望着那双死气萦绕的空洞瞳孔。
恍惚间,缓缓地抬笔,在那双浑浊眼眸间,扫上两点暗红微光。
只一瞬间,那道空茫的目光,便似真的有了切实的焦距,幽暗锁住了她。
——画完了。
尸体上蔓延的水晶兰,繁盛,晶莹。静谧而热烈。
桑絮捏着画笔,安心地、隐秘地笑了一下。
小巧漂亮的唇角,小幅勾起。
她的笑容那样干净美好,洗去了所有疲惫与麻木,好似未曾被那片风暴摧残过一般。
忽然,画中那片灿烂的白色小花轻轻摆了摆,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。
桑絮先是一怔。
片刻后,了然笑了。
——幻觉而已。
“嘘,不可以乱动哦……”
她严肃地望着那片轻盈摇曳的水晶兰,将食指放到唇边,压低声音,自语道。
话语一出,那阵无形的风,便像是停止了。画面重新岑寂下来。
一切,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。
桑絮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她时常会看到类似奇怪的幻觉——
像是画中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,或是藏进屋角的某一处阴影里,不安扭动着,似乎随时想要喷薄而出,朝她围拢过来。
——她本该更害怕的。
可是,自从桑絮的黑猫被那人摔死之后,唯一时常陪伴她的,只有这些怪异却鲜活的幻影了。
怪一些,又怎样呢?
它们不过是一些混乱压抑的幻觉而已,比起个那人……至少,它们没法让她流血。
桑絮才扬起一丝的唇角,一点点耷拉下来。
怔忡的神情,恍惚了许久——
她启唇,轻轻叹了口气。
唯一值得庆幸的是,那些偶尔跳出来的幻觉,似乎愿意听她的话。
——她说不乱动,它们便不再乱动了。
*
桑絮眼含笑意,入神地看着那幅新完成的油画。
仅仅只欣赏了一分钟。
下一秒,笔尖已经重新蘸上调色板上脏兮兮的白色,重重落在画中那人的身体。
她将那些水晶兰的色彩,加重了些,又加重了些,一点、一点向外扩。
剔透而黏腻的乳白,如同粘稠的菌丝,快速生长蔓延,直至覆盖住那些原本遒劲蜿蜒的腐败筋肉,如一席华美的裹尸布,又像是一张
素净的纯白小毯。
很快,画中那人的躯体,便被大片白色的怪异小花占据。
只留下那双混沌暗红的眼眸,涣散地、模糊地……阴郁地凝视着她。
——一如过往,她轻轻揭下画布,仔细描摹这幅画面时的每一刻。
只是,这次似乎略不同于以往。
短暂的一瞬间,那双混沌的眼眸里,涌起了过去她未曾见过的奇异风暴。
桑絮早已习惯了这样偶然出现的诡异时刻。
她好像完全没有看到那道目光似的,只用余光扫过那双眼,轻轻抬起食指,点了一下下唇,便专注地望向笔尖之下,那片不断扩散的白色水晶兰。
——她,要将“他”悄悄掩藏起来呀。
在那人回来之前……
否则,若他看清了她画的是什么……
倒在地上的人——会变成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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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
第16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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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季杨挂掉电话, 再次进入那个阴暗逼仄的房间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画面。
——厚重的墨绿天鹅绒窗帘,遮蔽了外界所有的阳光。
堆满画架的狭小地下室里, 坐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纤细女人。
他无比熟悉的, 那个娇小的、佝偻的、屈服的背影, 此刻坐得那样挺拔, 像是一株翠绿的、直挺挺的小树苗。不必叫她转过身来,他也知道, 此刻她的眼里,一定闪烁着某种能灼痛他的光芒——他想要掐灭的光芒。
——本能地, 季杨讨厌桑絮画画。
尤其,她的画里,总是涌动着一股令人极度不安的怪异色彩。
每一次, 当他长时间盯着她的画, 便觉得目光被紧紧黏住, 整个人好像马上就要被拽进那个幽暗混乱的世界,同那些扭曲的树藤、尖刺、腐败生物共舞……
——不适极了。
可是,季杨想, 只要她乖乖待在家里,别去外面招蜂引蝶,给他生事——这一点,他可以忍。
*
——可他分明从来不习惯在她面前忍耐的。
“又画你那些烂画!”
桑絮没留意到那阵熟悉的酒气已重新折返, 再度朝她袭了过来。
她怔了一瞬,低下头时, 手中的调色板已经被人劈手夺走,甩在了画布上。
调色板缓缓向下滑落。脏兮兮的颜料却留在了画面里,将那片纯白美好的水晶兰, 染上一大块违和刺眼的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