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和她的怪物先生[人外](323)
世间好物不坚牢, 彩云易散琉璃碎。
没有人比桑絮更明白这一点。
她累极了,睡得很沉,却并不安稳。
细微的痛感从头皮的撕裂伤传来, 她的后背很疼, 右脚踝也是……仿佛又经历了一次季杨狠狠殴打她的噩梦。
唯一不同的是, 那些熟悉到她早已完全适应的痛感, 似乎正从她身上一点点抽离。
——是的,抽离。
好像有一条细细的线, 吸取着那些淤塞之处,将它们一点点从她身上吸走……
她的身体, 变得越来越轻快。
混沌中,桑絮睁开眼,对上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眸。
此时此刻, “季杨”沉重的身躯伏贴在她身上, 冰冷手心抵着她的手心, 脚背抵着她的脚背。
他们十指紧扣,身体的每一处近乎完全重合……却并不是在做男女之事。
怪异的抽离感仍在持续。桑絮抬头张口,想要同“季杨”说些什么, 却发觉她的身体一动不能动,仿佛被鬼压床似的,无论她做什么,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——是梦吗?她奇怪地想。
恍惚中, 唯见一缕缕白丝从她头颅、胸前升起……蜿蜒袅娜,没入“他”身躯。
……
……
桑絮是在灿烂的晨光中醒来的。
昨日发生的种种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。她脸颊一红, 心怦怦直跳……而后小心抿了抿唇,深吸了一口气,做好了最坏的准备, 才敢转过身,悄悄看向身后环着她的人——
那人闭着眼,眉心微微蹙起,不知为何,看起来有些疲惫。
——是“他”吗?
桑絮仍有些不确定……
直到瞥见他唇角吊起的弧度。
——熟悉的,诡异的,甜蜜到时常令她困惑的弧度。
她心跳慢了下来,悄悄吐出一口气。
“醒了。”
低沉喑哑的嗓音响起。
看似熟睡的男人,毫无征兆地睁开眼。
桑絮忍不住轻吸了口凉气。
“嗯……嗯。”她胡乱应了一声。
慌乱中,桑絮本能要起身,却忽然想起些什么,纠结了一下,最终并没有动弹,只是僵着身子,悄悄掖紧了胸前的被单。
那人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局促,长臂一伸,将她整个揽进怀里,凉丝丝的鼻尖埋进她颈窝,深深长吸了一口气。
桑絮的脸颊,顿时烧得通红,连那人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“絮絮,等‘我’回来。”
“他”说。
“他”退开一些,下一秒,凉凉的薄唇,轻轻压在她眼睫。
良久,才恋恋不舍地离开。
“你……你要去哪里?”桑絮见“他”已动作利落地穿好了衣服,连同那件现在不应该披上的薄外套……连忙追问。
“上班。”
“……”桑絮像是被噎了一下。
不久前,她害怕季杨忽然苏醒,就打发这个有些傻乎乎的第二人格去上班,离她远远的。没想到,“他”竟真的乖乖去了,还适应得好好的,没出什么岔子……现在,倒是她一点也不想让“他”走了。
“你又不是季杨,怎么也……也要上他的班?”她眼巴巴望着那人,期待“他”这次能聪明一点,想明白那个破班并不是非上不可……
陪陪她,看看她,和她待在一起,多好呀……
否则,不知什么时候,那家伙又要回来了……
或许,她再也不会有这样放松幸福的时刻。
“嘘……絮絮——”
床陷了下去。那人倾身压了过来,滚烫的目光掠过她溢满失落的眼睛,越发炽热。
凉凉的薄唇,不知疲倦地一下下压在她颤动的眼睫。
像是在安抚她的不安,又像是阻止她继续说出错误的话语:
“——‘我’就是‘季杨’。”
“他”低声在她耳边呢喃着,仿佛一只徘徊千年的鬼魂,悄然诉说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。
——“他”才不是。桑絮心想,季杨哪里有“他”这样好,这样温柔。
即使明知两人截然不同,在那人一声声的诉说下,她前额隐隐有些发沉。
莫名地,竟有一瞬觉得,“他”说的是对的。
她晃了晃脑袋,将这诡异的想法甩出脑海。
“等‘我’回来。”
“季杨”郑重地,最后一次吻她的眼睫。
猩红眼眸,密切凝视她的眼。好像一只暗红的巨龙,紧张地关照着好不容易掠夺到洞穴里的珍宝。
桑絮脸颊又有些热。她只觉得心也快要被那人的目光烧化了,不一会儿,就变得软乎乎的。
——我等你回来。她想这样说,最终却并没好意思说出口。
良久,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,不再纠结非要“他”留下的事。
*
“季杨”离开了。
——为了上“他”的破班。
桑絮知道,当敲门声再次响起,归来的人,或许不会再是“他”。
她该难过的。
——是的,她原本以为,“他”一离开,便会带走别墅里所有的阳光。她会回到原本暗无天日的生活里,心也重新沉入那片冰冷的深海。
可不知为何,事情似乎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发展。
咕噜噜的声音从腹间响起。桑絮摸了摸肚子,胃里空空如也。她饿了。这一次,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冷眼旁观那股饿意,反而走到了厨房,看了看昨天晚上无人光顾的饭菜。
——“他”说:“絮絮,等‘我’回来。”
她想了想,没有用这些冷却的食物应付了事,相反,仔细检查了一下,确认没有变质,才重新加热,认真地盛到两个瓷盘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