弃犬(129)
老王又问她现在工作和生活如何,顾乐如实回答,说自己现在开了个艺术工作室,没说自己是画家,只说在策展。
“真是年少有为啊……”老王欣赏地看着自己曾经教过的学生,不过顾乐身后那个一言不发的大男人太显眼了,犹豫了一下,她还是开口问,“这位是……”
顾乐回头,和骤然抬眼的余根生目光相接,一瞬间,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局促,还有几分不自然地希冀。
她知道他在期待什么。
或许也知道他在害怕什么。
可是……顾乐喉咙突然有点痒。
她抽回目光,任由不正常的恶意丛生。
“是我叔叔。”她平静道,“我叔叔说不了话。”
王路顿了顿,随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。
……
师生又交谈了一会儿,很自然,没有尴尬和中断。
余根生像座被遗忘的雕像,双手沉默搭在膝上,几不可查地收紧着,又无措地松开……如此反复。
低着头,看不见神色,额头因搬货磕出来的疤却在他苍白的脸色上更明显了。
他……有什么可期待的呢。
他怎么能无耻地心存希冀呢。
先退却的是他啊。
是他先否认“女朋友”,所以顾乐说他是叔叔也根本没有错。
可是如果可以……他还是想……
一切都是他的错。
他本就是不配的。
……
心像被荆棘包裹着,再一点点刺进。
他就应该被钉在这里,接受惩罚。
……
“对了老师,您还记得谢远程么?”
聊了会儿,顾乐终于进入正题。
“谢远程?……”闻言,王路扁黑框下的眼睛开始向上转动着回忆。
“噢,我想起来了,他当年也是转学了……”说一半,她突然打趣,“是那个跟你早恋的男孩儿吧。”
余根生手抠得更紧了。
顾乐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,跟着笑笑。
“是,小时候不懂事。”
“唉,说起来那孩子也可怜,我们一个组的张老师和他家是老邻居,后来也是碰巧在一块儿吃饭,张老师才告诉我,”
“他说,远程家里破产了,好像欠了不少外债,他爸爸失踪,妈妈身体也不好,当时转学是他跟他妈妈一起来的,说要回老家上学,后来就不清楚了……你们还有联系么?他现在怎么样了?”王路突然问。
顾乐顿了顿:“他…现在过得非常好,有自己公司。”
“唉,那我就放心了……他和你不一样,后来我给你家里打电话问情况的时候,给你办转学的那个哥哥说你在首都已经入学了,谢远程家里却怎么都联系不上。”
哥哥。
顾乐忍不住想冷笑。
“你们现在还谈着么?”
“……当然没有,只是普通朋友。”
第73章 灰线
顾乐抬起手臂遮了遮眼睛。
下午阳光刺眼得令人难以置信。
秋老虎有这么厉害么。
灼眼的日光也灼烧人的身体, 把皮肤盖上荒谬的橙黄。
顾乐纷乱中心头火起,浑身不适。
……
王路的话像一根针,终于把扯不完的线串在了一起。
这次回学校除了问谢远程, 顾乐本就计划问当年钱茜的事, 可结果却令她备感意外。
王路说, 钱茜确实是随母姓,她母亲叫钱丽, 而她父亲姓李,叫李忠义。
李忠义……顾乐默念这个名字。
和严剑拿给余根生的那叠资料对上了。
从头到尾,先是钱茜,再是钱丽……李忠义去哪儿了?
看着王老师脸上的惋惜,顾乐陷入茫然,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余根生。
余根生眼神颤动,冲她打了串手语:
[ 李忠义赌博欠债,跳楼自杀了。]
要债……
父亲赌博欠债自杀、女儿被人/奸/杀、母亲接受不了精神失常跳楼……顾乐默了默,嘴里泛起一阵苦。
正想着,只听见王路突然说:“唉,钱茜那么好的一个孩子, 怎么会遇到那样的事……她父母来学校给钱茜收拾遗物的时候哭得晕倒了,当时他们班主任给人送医院……”
……
校门口斜阳把她影子拉得极长, 像被某双大手从两头撕拽着。
一声细微的轻响。
顾乐脑子里的线突然断了。
余根生察觉到她的不适, 大手从身后抚上她的肩头。
她大致可以猜到是为什么了。
顾乐深吸一口气, 目光沉沉, 看着与根生道:“李忠义的死, 是严剑做的对吧。”
余根生顿了顿,摇摇头。
[ 可能,但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死了。]
“我一直以为是李忠义先因为赌博跳楼, 然后钱茜被严鼎……没想到是反的,我猜就是因为他弟弟把钱茜害了,所以他为了灭口才去逼李忠义还债……最后又因为想你死,才让你去收债。”
顾乐说不下去了,闭了闭眼。
一想到她曾经跟两个杀人狂,彻头彻尾的渣滓生活在一起过,甚至纠缠了七年,她就恶心到浑身发抖。
他们一定、一定要下地狱。
……
-
不知不觉,两人已经走到了桥上。
沙南沙北,在沙城去哪儿似乎都要经过这座桥。
浮光跃金,斜阳洒在河面,粼粼波光本该好看得很,顾乐和余根生却都偏着头,似乎被刺得睁不开眼。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,各自沉浸在思绪里。
尘土和鸣叫的车笛令人头晕目眩。
顾乐甚至怀疑,七年了,无论是被推着走,还是跳起来伸手去够,她似乎从未离开过沙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