阙金囚玉(28)
马车里安静下来,景华望着他的背影,心绪又些复杂,他明白,自己和庄与这几句话口头之争除了败坏气氛,根本没有任何意义,可他就是觉得应该败坏气氛,方才那种平和轻松的气氛让他不由得沉沦,也骤然警觉。
过了一会儿,景华也在另一侧躺下,他思绪乱,没什么睡意,他侧过身,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庄与身上,这种感觉真是奇妙,马车的摇晃更让这种感觉如梦如幻,他们两个,竟然可以毫无戒备地躺在一辆马车里度夜。
庄与的散开的长发柔顺的铺在他身后,如同数道蜿蜒的墨色溪流,景华抬指就能够到一缕。于是他就这般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指,拾起他一缕发丝在指间,细细摩挲,不仅感叹,这秦王当真是娇生惯养,不仅肌白似玉,肤如凝脂,就连头发丝都如此柔滑细软触感极好……
反正不像他,这些年四处奔波,皮糙肉厚,发质都变得硬涩……
他这么想着,也解了束发,摸了一缕自己的头发丝在手里,和庄与的挨在一起比,看着看着,他也不知怎么的,竟把那两缕头发放在一起,打了个结。
庄与就在这时忽然醒了,坐起惊愕的看着景华的举动!
景华也愣住了。
庄与先是震惊,后是恼怒,然后十分生气的把自己头发拽回来,不发一言,不知按了个什么开关,马车中间垂下一道屏障来,把两个人隔了个严严实实。
欺负了人,景华理亏,看着屏障,辩解之词更是一句也开不了口,他摸摸鼻子,默默的受了秦王这通脾气。
第15章 解疑
夜未过半,又遇几场袭击。
马车在刀剑声里疾驰颠簸,庄与被吵得睡不好,坐在车里沉默地生闷气。
景华在一旁话也不敢说。
刀剑声再次响起时,庄与闻到了血的味道,他有点厌恶的皱了皱眉,忽而抬头,看着景华,开口问道:“为何?”
景华睁开眯瞪的眼睛,斜歪着望向他。
刃影纵横,擦过车窗投照在庄与的身上,他长发披散,衣衫些微有些凌乱,人却坐得极为端正,犹如一枚搁在架托上的莹莹玉璧。不过因为被闹得不厌其烦,没有睡醒,神情露出点烦郁和困惑,还有点呆。
景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歪着,回他的话道:“你惹了天下人,早该有此预料。”
庄与颦眉凝思,显然景华说错了,秦王没有这样的预料,或者说,他没有预料到他那么做,会得罪人到这种程度。他侧过脸,仰起头望着窗外,厮杀不绝,光影在他洁白如玉的面颊上纷纷乱乱,瞧着倒是怪可怜见的。
景华心中好笑,支起一点身问道:“秦王陛下,你后悔了么?”
庄与转回头来:“后悔什么?”
景华:“一时冲动,阙起八重。”
庄与:“一时冲动?”
他轻声念着这几个字,目光怔怔地盯着景华。车驾里熄掉了灯,只有车窗里投照进来的或明或暗的乱影,在无声无息的沉默里缭乱碰撞。
庄与的目光起初是有些模糊混沌的,渐渐的,那目光凝成实质,他清醒冷静地把景华看在眼里,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似要把那道目光深深地戳进他的心肝肺腑里。
“我不后悔,”他轻而沉定地说:“也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他的眼神微微扩散,又柔又缓,景华却觉得那目光像是在他的脖颈上套了把镣铐,在他浮出的一点笑意里骤然收紧,在这刹那,明明无一物,景华却是呼吸一滞,心猛然一跳!
“有此盛景,无涯山庄出力不少吧。”
景华不动声色地仰了仰颈,迎着他的目光端坐起来,他比秦王略高一些,也比他更为强健宽大一些,如此挺拔端正的坐起,身形和气势上就能压他一段。
他微微前倾,把目光也往他身上抵,庄与目光里的压制和挑衅被他轻轻巧巧地撞碎。他轻笑道:“一路走来,听见不少骂楼千阙的坏话,说他如何的不自量力,说他对秦王如何的不敬不尊,又把什么囚笼啊,杀手啊,镣铐啊,禁闭啊,一字不提。言辞之间,把他入秦宫这件事说得轻而易举,好像秦王宫的后山随便怎么个人来都能翻得过,随便什么个人,都能走到你秦王面前来,对你为所欲为。”
庄与仍旧看着他,目光在乱影里轻微变化。
“清溪之源就没有从中推波助澜么?”他说:“清溪之源的学子最擅摇唇鼓舌,他们不少人还有着特别的身份。而且,那么多骂他的坏话,什么潜入啊,宫宴啊,怒斥啊,追杀啊,一字不驳。仿佛他在我秦宫可以来去自如,对我秦王可以肆意妄为,他的默认,何尝不是纵容?他的有惊无险、安然无恙给了许多人殿下口中‘轻松随便’的错觉,这些人,在今夜汇聚到这里来,吵得我难眠。”
景华缓缓笑起来。庄与的目光在景华的笑意里微微一紧,他从景华的眼神里抓住了什么东西,窥探思转着一点一点的拉扯出来。
“或许…还有殿下。”
他把缠住的东西从景华眼中猛然拽出,“还有殿下,你给了各路诸侯某种暗示和鼓动。你让楼千阙在我秦国阙楼上定了我谋逆的罪名,你就来了……”
景华笑着,目光袒露,示意他继续往下勾,往下说。
“重姒的身份,并不为人所知,你不敢告诉他们。”庄与露出困惑:“那请问殿下,你是以什么缘由来的空桑?你是来诛杀我这个…逆臣贼子的么?”
“错了。”
景华笑着摇头,“秦王陛下,方才我还与你并肩杀敌,你怎么可以张口无情的说出这种猜测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