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15)
“累吗?”
岩温寻想了想:“累。但习惯了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他想起自己加班到凌晨三四点的样子。那时候他也觉得累,但那种累和岩温寻说的累,好像不一样。
他那时候累,是因为在追什么东西。追方案,追进度,追KPI。
岩温寻累,是因为在生活。
走了一会儿,眼前忽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片空地,不大,但很平整。地上长着短短的草,有几块大石头散落着。空地中间有一棵很大的树,比寨门口那棵榕树还大,枝叶铺开,遮出一大片阴凉。
岩温寻走到树下,在一块石头上坐下。
沈溯跟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这是哪?”
“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。”岩温寻看着头顶的树冠,“夏天热的时候,就跑来这儿躺着。凉快。”
沈溯抬头看那棵树。
树干很粗,要几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粗糙,长满了青苔。枝叶密密地叠在一起,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一点点,在地上画出细细的光斑。
“这树多少年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爷爷小时候就在了。”
沈溯想象着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几百年,看着一代又一代人长大。
“你小时候,”他问,“都在这儿做什么?”
岩温寻想了想:“睡觉,发呆,爬树,摘果子。”
“摘果子?”
岩温寻指了指树上:“上面有野果子,酸的,但很好吃。”
沈溯仰着头看,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叶子,什么果子也看不见。
“你爬上去过?”
“小时候爬过,现在不爬了。”岩温寻笑了,“长大了,怕摔。”
沈溯也笑了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。他从来没爬过树。小区里有树,但妈妈说脏,有虫子,不让爬。他的童年是在各种培训班里度过的,不是在树上。
“你想试试吗?”岩温寻忽然问。
沈溯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爬树。”
沈溯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枝干。
“我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沈溯犹豫了一下。
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,从来没有“爬树”这个选项。那是不务正业的事,是浪费时间的事,是“别人家的孩子”不会做的事。
但现在,岩温寻说,我教你。
他站起来。
“怎么爬?”
岩温寻也站起来,走到树下,指着最低的那根枝干。
“先踩这儿,然后抓住上面那根,脚往上蹬。”
他说得很慢,一边说一边示范。他攀住那根枝干,脚一蹬,人就上去了,稳稳地坐在上面。
“来。”
沈溯走到树下,看着那根枝干。
不高,大概到他胸口。但他就是迈不出那一步。
岩温寻坐在上面,看着他。
“慢慢来。”
沈溯深吸一口气,抬起脚,踩在那根枝干上。
然后他抓住上面那根,用力一蹬——
他没上去。
脚滑了一下,整个人往下坠,他赶紧松开手,落在地上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
岩温寻在上面笑了。
不是嘲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笑。
沈溯也有点想笑。
“再来。”岩温寻说。
沈溯又踩上去,这次他抓得更紧,用力蹬——
他上去了。
他坐在那根枝干上,腿悬在半空,手紧紧抓着旁边的枝干,一动不敢动。
岩温寻在他旁边,笑着说:“你看,上来了。”
沈溯低头看了看地面,不高,也就一米多。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。
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“然后?”岩温寻想了想,“然后就坐着。”
沈溯愣住。
他以为爬树是为了爬得更高,是为了摘果子,是为了什么目的。
但岩温寻说,然后就坐着。
“你爬树,就是为了坐着?”
“嗯。”岩温寻靠在他旁边的那根枝干上,“坐着,看下面,看上面,看远处。很舒服。”
沈溯试着放松一点。
他慢慢松开抓着枝干的手,学着岩温寻的样子,靠在那里。
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暖暖的。
风从远处吹来,树叶沙沙响。
他看到了下面的草地,看到了那些散落的石头,看到了来时的路。他还看到了更远的地方——橡胶林,寨子,还有更远更远的山。
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看世界。
“好看吗?”岩温寻问。
沈溯点点头。
他们就这么坐着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沈溯忽然开口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小时候,每天做什么?”
岩温寻想了想:“早上起来,去上学。放学回来,帮家里干活。放假的时候,就来这儿。”
“干活?割胶?”
“嗯,割胶,还放牛,摘橡胶籽。”
沈溯想象着一个小孩,在山里跑来跑去的样子。
“你爸妈……不管你吗?”
“管啊。”岩温寻说,“但不管那么多。只要我平安,就行。”
平安,就行。
沈溯咀嚼着这四个字。
他想起自己小时候。妈妈从来不说“平安就行”。她说“你要考第一”,说“你要拿奖”,说“你要比别人强”。
他从来不觉得“平安就行”是种选择。
但现在他知道了。
“你爸妈,”岩温寻忽然问,“管你很多吗?”
沈溯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嗯。”
岩温寻没追问。
他们就那么坐着,看着远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