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14)
沈溯没说话。
家家户户都认识。
他想起北京那栋楼,住了三年,不知道邻居叫什么。
“你一个人出来,”老张忽然说,“家里人放心?”
沈溯愣了一下。
家里人。
他想起妈妈那张脸,想起她说的那些话。她说“你看看人家小远”,她说“你知不知道现在经济形势”,她说“你疯了吗”。
放心?怎么可能放心。
但他没说这些,只是说:“还行。”
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,沈溯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看懂了。
但他什么也没说,继续低头干活。
轮胎补好了。
老张把它装回去,拧紧螺丝,把千斤顶抽出来,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。
“好了。”
沈溯蹲下来看了看,轮胎鼓鼓的,和原来一样。
“多少钱?”
老张摆摆手:“不要钱。”
沈溯愣住了。
“不要钱?”
“不要。”老张开始收拾工具箱,“就补个胎,要什么钱。”
沈溯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活了二十八年,从来没有人帮他修车不收钱。
“那怎么行……”他说,“你花了时间,用了材料……”
老张笑了,那笑容和纸条上的笑脸一模一样。
“你要真想谢我,”他说,“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。”
沈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又说不出来。
老张拎起工具箱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行了,没事了。我回去了,还得去地里。”
他转身就走,拖鞋啪嗒啪嗒的,走得很快。
沈溯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。
走出去十几步,老张忽然回头:“对了,你那猫,早上跑我家去了。”
沈溯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橘猫,胖胖的,是不是你的?”老张笑了,“在我家吃了半条鱼,然后跑了。估计去找岩温寻家那小子了。”
沈溯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老张挥挥手,走了。
沈溯站在车旁边,看着那个修好的轮胎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发动车子,把车开回客栈门口停好。
他决定去找岩温寻。
顺便找那只吃了人家半条鱼的猫。
去岩温寻家的路上,沈溯一直在想刚才的事。
老张没收钱。
不是那种“下次一起算”的没收,是那种真的觉得“就补个胎,要什么钱”的没收。
他想起那张纸条,那个笑脸。
想起老张说“你要真想谢我,改天来我摊上买点水果”。
买点水果。
十块钱三斤的那种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软软的,说不上来。
走到岩温寻家门口,他还没进去,就听到了自由的叫声。
不是平时那种“饿了”的喵喵叫,是一种很享受的、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他推开门。
院子里,岩温寻坐在竹椅上,自由趴在他腿上,肚皮朝天,露着圆滚滚的肚子。岩温寻正用手给它揉肚子,一下一下的,很轻。自由眯着眼睛,发出幸福的咕噜声。
沈溯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
岩温寻抬起头,看到他,笑了。
“来了?”
沈溯走过去,在旁边的竹椅上坐下,盯着自由看。
“它吃了几条鱼?”
岩温寻想了想:“半条。”
“老张说的。”
岩温寻笑了:“老张来过了?”
“嗯,刚帮我补好胎。”沈溯顿了顿,“他没要钱。”
岩温寻点点头,像是早就知道。
“他说让我改天去买点水果。”
“那你买点。”岩温寻说,“他家芒果好吃。”
沈溯看着自由,那只猫还躺在那儿,肚皮朝天,一脸享受。
“它怎么这么喜欢你?”他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。
岩温寻低头看了看自由,说:“可能因为它知道我不着急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岩温寻抬头看他:“你着急吗?”
沈溯想了想。
他好像一直在着急。着急长大,着急优秀,着急追上别人。但追上了谁?追上了以后呢?
他不知道。
“好像……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点点头,没再问。
他继续给自由揉肚子。阳光从芭蕉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们身上,一块一块的。
沈溯坐在那儿,看着那只猫,看着那个揉猫的人,忽然觉得很安静。
那种安静不是环境里的安静——寨子里一直有声音,鸡叫,狗叫,远处有人说话。是心里的安静。
他脑子里没有那些声音了。
那个永远在说“你还不够好”的声音,不知道什么时候,变小了一点。
“你今天有事吗?”岩温寻忽然问。
沈溯想了想:“没有。”
“那陪我去个地方?”
“去哪?”
岩温寻站起来,把自由轻轻放在竹椅上。自由不满地喵了一声,翻了个身,继续睡。
“去了就知道。”岩温寻说。
他们出了门,往寨子深处走。
路越走越窄,从水泥路变成土路,又从土路变成只能走人的小路。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橡胶林,树干上有一道道斜斜的割痕,下面挂着小小的碗。
“这是胶林。”岩温寻说,“我家也有一片。”
沈溯看着那些树,看着那些碗。
“你们割胶?”
“嗯,我爸割,我小时候也割过。”岩温寻边走边说,“要早起,凌晨三四点就得起来。”
“那么早?”
“嗯,太阳出来之前割,胶流得最好。”
沈溯想象着凌晨三四点,摸黑走进这片林子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