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13)
拍完,他盯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后放下手机,闭上眼。
窗外有虫鸣,有风声,远处有隐约的狗叫。
他想着明天。
明天,那个素不相识的老张会来帮他补胎,明天,他可以去岩温寻家,看自由和他一起玩,明天,还有一整个白天。
不用赶,不用急,不用想太多。
就只是——
明天见。
他睡着了。
第4章 老张的扳手
沈溯是被锤子声吵醒的。
不是做梦,是真的有锤子声,从楼下传来的,一下一下,闷闷的,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。他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,然后反应过来——
老张。
那个在纸条上画笑脸的人。
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,八点十七。又睡过头了。自由不在床上,阳台上也没有,他喊了两声,没回应。估计是自己跑出去了。
沈溯坐起来,揉了揉脸,下床洗漱。
锤子声一直没停,咚咚咚的,节奏很稳。他洗漱完换了衣服,下楼去看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皮肤晒得黝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子挽到手肘。他正蹲在院子角落,用锤子敲一个木架子,旁边放着一个工具箱,箱盖打开着,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各种工具。
老板娘站在旁边,正和他说话。看到沈溯下来,她笑着招手:“小沈,醒了?这就是老张,来找你的。”
老张抬起头,冲他咧嘴一笑。
那一笑,沈溯就记住了这个人。不是因为长相,是因为那个笑——憨憨的,实实在在的,像是早就认识他。
“车胎爆了?”老张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走,去看看。”
沈溯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老张拎起工具箱,“趁太阳还没太晒,一会儿热了不好弄。”
他走到沈溯面前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又笑了:“北京的?”
“啊……对。”
“车牌我看到了,京A。”老张点点头,“好地方,没去过。”
沈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本来以为要寒暄几句,要客气一下,要问多少钱,但老张已经拎着工具箱往外走了。
老板娘在旁边说:“去吧去吧,老张技术好,一会儿就修好。”
沈溯只好跟上。
出了客栈,老张在前面走得很快,穿着拖鞋,啪嗒啪嗒的。沈溯在后面跟着,发现自己的速度又不知不觉快了起来——那种在北京养成的“赶路”的习惯。
走了一会儿,老张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你急什么?”
沈溯愣住了。
“我……没急啊。”
“那你怎么走那么快?”老张笑了,“慢点慢点,太阳又不会跑。”
沈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好像……是走得挺快的。
他放慢脚步。
老张也放慢了,两个人并排走,拖鞋啪嗒啪嗒的,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。
“来旅游的?”老张问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”
老张点点头,没再问。
走到车旁边,老张绕着车转了一圈,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瘪掉的轮胎。他伸手摸了摸,又看了看轮胎侧面,然后站起来。
“扎了。”他说,“有个钉子,得补。”
沈溯蹲下来看,果然,轮胎侧面靠近花纹的地方,有一个小小的钉子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能补吗?”
“能。”老张打开工具箱,拿出一个千斤顶,“小问题,一会儿就好。”
他把千斤顶塞到车底,开始摇手柄。那动作很熟练,像是做过几百遍。沈溯站在旁边,想帮忙,但不知道从哪帮起。
老张看了他一眼:“站着就行。”
沈溯就站着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晒在背上,开始有点烫。路边偶尔有人经过,骑摩托车的,走路的,都会看一眼,然后说一句“老张,修车啊?”老张就抬头应一声,然后继续低头干活。
沈溯看着这一幕,忽然觉得有点恍惚。
在北京,修车是个“交易”。你出钱,他修车,修完各自走人。没有人会在修车的时候和路人打招呼,也没有路人会停下来问一句“修车啊”。
但这里好像不一样。
老张把轮胎卸下来,滚到旁边,开始找钉子孔。他先抹了点肥皂水,然后转着轮胎找,看到冒泡的地方,就用粉笔画个圈。
“这儿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开始补胎。动作很慢,但不磨蹭。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沈溯蹲在旁边看。
他忽然想说话。
“老张。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我车胎爆了?”
老张头也不抬:“昨天下午,我收摊回来,看到你的车停在那儿,轮胎瘪了。车上没人,我就写了张纸条。”
“你每天都从这儿过?”
“嗯,我家住前面。”老张抬手指了个方向,“卖水果的,赶摆的时候出摊,平时在家。”
沈溯点点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车?”他又问。
老张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:“整个寨子就你一辆外地牌照,还不是你的?”
沈溯也笑了。
“你来几天了?”老张问。
“三天。”
“住哪儿?”
“曼罕小院。”
老张点点头:“那家好,老板娘人好。”
沈溯想了想,问:“你认识她?”
“认识啊,都认识。”老张低头继续补胎,“这个寨子,家家户户都认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