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12)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他想起北京。住了三年的邻居,不知道名字;天天见面的同事,除了工作无话可说;那些一起吃过工作餐的人,真的算朋友吗?
没有人会在他车爆胎时,主动说一句“我明天来帮你”。
没有人会在他车窗上留一张纸条,画一个笑脸。
不认识,也可以帮忙。
“走吧。”岩温寻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。
沈溯回过神,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岩温寻家,天已经快黑了。
院子里亮着灯,昏黄的光洒在湿地上,反射出柔和的光晕。岩温寻的妈妈在厨房里忙碌,饭菜香一阵阵飘出来。
“坐。”岩温寻指了指竹椅。
沈溯坐下。
自由不知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,趴在他脚边,安安静静舔着爪子。
沈溯低头看了看猫,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已经被攥得发皱的纸条。
笑脸依旧清晰,咧着嘴,很开心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老张……他怎么知道哪辆车是我的?”
岩温寻先是一怔,随即笑了。
“整个寨子里,只有你一辆外地牌照的车。”
沈溯想了想,也跟着笑了。
是啊,他怎么没想到。
京A的车牌,在这儿,实在太显眼了。
“明天我陪你一起。”岩温寻说,“老张人很好,不会收你多少钱。”
沈溯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忽然很想问一个问题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帮我?”
岩温寻看着他,像是这个问题很奇怪。
“因为你需要帮忙啊。”他说。
沈溯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因为你需要帮忙。
就这么简单?
不需要认识,不需要熟悉,不需要知道他是谁、从哪儿来、要去哪儿。
只需要——你需要帮忙。
就够了。
“吃饭了——”屋里传来岩温寻妈妈的声音。
岩温寻站起身,向他伸出手。
沈溯看着那只手。
不算白,不大,指腹带着薄薄的茧,可伸出来的样子很自然,像朋友之间本该如此。
沈溯握住那只手,站了起来。
那只手,很暖。
吃饭时,沈溯话不多。
岩温寻的父母很热情,不停给他夹菜,问他合不合口味、要不要添饭。他一一应着,点头,说好吃。
可心里,一直反复想着那张纸条。
吃完饭,他主动帮忙收拾碗筷。岩温寻的妈妈拦着,他说“让我做点什么吧”,阿姨便不再推辞。
收拾完,他站在厨房门口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天黑透了,院子里只有屋檐下一盏灯,照亮小小的一圈。蚊子绕着灯光飞,发出细微的嗡嗡声。
岩温寻走到他身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
沈溯沉默片刻,说:“在想那张纸条。”
岩温寻没说话。
“我不认识他,他也不认识我,可他愿意帮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在北京……不会这样。”
岩温寻望向夜色,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:“那你觉得,哪样好?”
沈溯愣住了。
哪样好?
他不知道。
北京那样,虽然冷漠,却有规矩,有一套所有人都默认的活法。这里这样,有人真心相待,可他不习惯,总觉得欠了点什么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点点头。
“不用急着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还要待一阵子,可以慢慢看。”
沈溯转头看向他。
灯光柔和地落在岩温寻脸上,轮廓温温柔柔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这个人——在寨子口,跳着依拉贺,闭着眼,自在得不像话。
那时候只觉得好看。
现在才明白,这个人身上,有一种他从来没有的东西。
叫什么,他说不清楚。
但他想,多看看。
“我该回去了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点点头: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就几步路。”
“天黑,你不认识路。”
沈溯没再拒绝。
两人出门,沿着巷子往回走。
夜里的寨子很安静,只有零星几声狗叫,和无处不在的虫鸣。路灯不多,月光却很亮,照得路面清清楚楚。
他们并排走着,没有说话。
走到客栈门口,沈溯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
岩温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人就那样站在月光下。
沈溯忽然很想说点什么。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岩温寻笑了: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帮我,谢阿姨做的饭,谢那个老张……虽然我还不认识他。”
岩温寻望着他,眼神温和:“不用谢。明天见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。
沈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走了几步,岩温寻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”他说,“自由明天可以来找我玩。”
沈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好。”
岩温寻挥挥手,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。
沈溯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进了客栈。
上楼,开门,自由已经趴在床上,睡得呼呼作响。他都不知道这猫是什么时候跑回来的。
沈溯坐在床边,看着猫。
“他说明天让你去找他玩。”他小声说。
自由动了动耳朵,没睁眼。
沈溯笑了笑,躺下身。
天花板上的吊扇还在慢慢转,一圈,又一圈。
他又想起那张纸条。
摸出手机,对着皱巴巴的纸条拍了一张照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