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溯(11)
岩温寻也望向天空,轻轻点头:“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快了。”
沈溯不知道“快了”是多久。他捧着茶杯,看着一动不动的芭蕉叶。
大约过了十分钟,天还是晴的。
他刚想开口,脸上忽然落了一滴凉意。
他抬头。
又一滴。
然后,毫无预兆地,雨就下来了。
不是北京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,是倾盆而下——像是有人在天上端着水盆,直接往下泼。
雨点砸在芭蕉叶上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院子地面瞬间湿透,溅起一层白茫茫的水雾。空气里瞬间灌满雨水和泥土的清腥气。
沈溯看呆了。
他转头看向岩温寻。
岩温寻端着茶杯,坐在竹椅上,一动没动。雨水在院子里倾泻,却打不到他们身上——屋檐刚好遮住这一小块地方。
他望着雨,慢慢喝了一口茶。
沈溯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在想:他怎么会知道?
“我们这儿的雨,”岩温寻忽然开口,“从来不骗人。”
沈溯没说话。
岩温寻转过头,看着他:“你那里的雨呢?”
沈溯想起北京的雨。
预报有雨,常常不下;说没雨,偏偏浇你一身;下一会儿停,停一会儿又下。
“骗人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笑了。
两人就那样坐着,看雨。
雨越下越大,院子里很快积起水。水流从屋檐落下,在地上冲出浅浅的小沟,汇在一起,往低处流去。
自由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,趴在岩温寻脚边,望着外面的雨,耳朵轻轻一动一动。
沈溯看着猫,忽然问:“它怎么老跟着你?”
岩温寻低头看了看自由:“它喜欢我?”
“不是。”沈溯说,“它向来怕生人,连我朋友都不靠近。”
岩温寻想了想,说:“可能它觉得,我这里安全。”
安全。
沈溯在心里反复嚼着这两个字。
他想起刚来那天,自由趴在岩温寻脚边,放松又自在,像认识了很久。
那他自己呢?坐在岩温寻身边,是什么感觉?
他想了想,发现自己……好像一点都不紧张。
以前在北京,和人待在一起,他总在琢磨:该说什么?对方怎么看我?我表现得够不够好?
可现在,和岩温寻坐在一起,他什么都不用想。
就只是坐着。
看雨。
喝一杯茶。
“你平时,”岩温寻忽然问,“下雨的时候都做什么?”
沈溯愣了愣。
下雨的时候?
北京的雨,大多和他无关。他在地铁里、写字楼里、车里,雨在外面下,他在里面忙。偶尔下班遇上雨,也只是站在门口等雨小,等网约车。
他从来没有“坐着看雨”这件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好像……从没好好看过。”
岩温寻点点头,没再问。
雨还在下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声渐渐小了。从噼里啪啦,到淅淅沥沥,再到滴滴答答,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。
然后,雨停了。
阳光从云后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。芭蕉叶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。空气被洗得干净透亮,连远处橡胶林的每一片叶子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沈溯站起身,走到院边往外看。
远处的天边,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。
“彩虹。”他说。
岩温寻走到他身边,也望向那边。
“嗯。”
两人就那样站着,看着那道彩虹慢慢清晰,又慢慢淡去。
过了一会儿,岩温寻说:“走吧,去看看你的车。”
沈溯点点头。
他们出了院子,沿原路往回走。
路上到处是水洼,岩温寻穿着拖鞋,直接踩过去,水花四溅。沈溯穿着运动鞋,本想绕开,可绕来绕去躲不掉,最后也干脆踩了进去。
鞋子湿了,脚底凉凉的。
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烦。
就是湿了而已。
回到车旁,沈溯愣住了。
车还在,轮胎依旧瘪着。
但是——
挡风玻璃上,压着一张纸条。
沈溯拿起来,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:
车胎没气了,我明天带工具来帮你补。
——隔壁卖水果的老张
下面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。
沈溯捏着那张纸条,看了很久很久。
岩温寻站在一旁,也没说话。
好一会儿,沈溯才抬起头,看向岩温寻:“他……不认识我吧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……”
岩温寻笑了:“我说过,这里的人都很善良。”
沈溯又低下头,看着那张纸条。
普通的作业本纸,圆珠笔写的字,有些地方被雨水晕开了一点。那个笑脸画得认认真真,圆脸蛋,咧着嘴。
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
不是难过,是一种说不清、却很软的情绪。
“走吧,”岩温寻说,“先去我家吃饭。明天等老张来。”
沈溯点点头。
他跟着岩温寻往回走,手里一直紧紧攥着那张纸条。
走到半路,他忽然停下。
“温寻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老张……我不认识他,他也不认识我,他为什么要帮我?”
岩温寻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因为他看见你车胎爆了,知道你需要帮忙。”
“可我们不认识。”
“不认识,也可以帮忙啊。”
沈溯张了张嘴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不认识也可以帮忙。